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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南向阳路小胡同还有人吗|刨刀磨剪子喊了三十年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你问胶南向阳路小胡同还有人吗?我这么跟你说吧,去年秋上我骑着电动车从珠海路拐进去,头一户王大爷家的月季还开着艳红的花,花瓣上沾着糖浆似的露水。第二户刘婶正在院子里剁白菜,梆梆梆的刀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家那只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尾巴懒懒地煽了两下。

往前走三十米,路西边的水表井盖子翻着,自来水公司的蹲在那里用听音杆找漏,耳机子贴在耳朵上专心地听。我问他“小师傅,这胡同还有几户常住?”他摘下一只耳朵:“十二户,上个月统计的。”又补一句:“您要找谁?前两天东头许家搬走了,他家门口那堆旧报纸是我帮着抬上三轮的。”

我一愣。许家在胡同里住少说四十年,他家老伴儿的刨花头我在理发店吊扇底下见过多少次,这下里外里又空一户。

我认识的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光景

那时候向阳路小胡同热闹得像豆腐锅开了花。顺着巷口进去,左边是李木匠的摊子,刨花儿爬在连椅上又香又轻。右边是补锅老陈的炉子,天天早上六点他第一炉铅丝就在砂轮上了,火星子追着露水跑出去老远。再往里是两家维修铺:修电器的老赵,台面上永远摊着一台凤凰牌收音机和三盘断头电热丝。他家三厘米厚的木质工具箱里存着19英寸黑白电视的高压包;东北角另外一户修鞋的张老头,手里那把割皮子的半圆刀,刃口常年亮铮铮嵌着一溜暗光。

巷子尽头曾经有个大杂院,院墙根贴着一长溜蓝底白字的搪瓷小牌,“光荣儿”“梅芳委”“国光卫”,跟认人记名字似的存着多年前社区民警逐户登记的格局。院里挑水的压井“吱嘎吱嘎”从1983年响到1996年,自来水只接了五户,剩下第七户褚家每周掏一块钱托隔壁张婶给挑,水桶底子碰着坎的“咚咚”声,早上响,黄昏也响。

你去问那些搬家走了的老户口,没有不认得这对唱的:清早五点半自行车店里“啰啰唣唣”——下料车床转到第七分钟准起电;中午十二点半理发店马师傅“咔嚓咔嚓”推剪子和客人聊天气。我修了大半辈子东西,哪家物件坏了都有时辰:张大爷家梅花表每星期三慢三分钟,李木匠的直流电磨每逢周四响得特别粗。

眼下日子确实凉了一半

你别听我说这些窑变一样的细处,就替这胡同难受。现在还住着的,统共十一户里七户是退休的空巢老人,两位是中年来过日子的出租户,加上菜摊子后头的皮家杂货铺还有人在。最里边第七户姚老太一人住着三间房,她的顶绳屋门口飘去年补的尼龙网袋,每天搬着小杌子浇窗台上的韭兰。巷中段龚老头子院里还有一棵老日本枣,每年十月十五前后去别人屋檐下收被摊子,自己照样钉晒书桌子。晨昏时分半条巷子能听到洗衣机轰鸣,午后安静起来,只有远处卖夯出来“正宗红枣——糯藕羹——”的长唤,尾音扫过屋脊单薄地透进来。

时段2010年前后的热闹现今的情况
晨6:00-7:30早点摊油条锅兹响,通勤人车铃急促只听见王大爷哼《三家店》自带京胡
午11:30-13:00传送带饼子饭铺摆出八张桌子菜摊龚师傅翻一遍蔬菜遮檐布
晚18:30-20:00电视声音吵到十字路口还起耳朵听得到三家玻璃背后亮冷白节能灯

上月旬里就试着到胡同组织收发私人的包裹有了回话,快递站的小哥看着地址皱眉:“这边太平了不好找。”从巷口走到最角上是231步半,量了两回记清楚了。上礼拜五清晨七点半,我脚踩着跨街斜生的杨树叶往南拐,看到下水道井沿露出红色胶丝管,老旧热水器废水往下托着一点点米色的泡沫。赶巧姚老太蹲在那里刷鞋垫子,她说:“自来水公司的那个师傅比我们小区的人都来得勤。”我问她打算继续住下去吧,把鞋垫翻了个面说:

“胡同住顺了肠子,没有交心的那个人家呢就各守各的温水。——电线换了新的,铝合金窗替我关着风。”

前路上碰见修自行车的疤叔

疤叔戴着一只手缝的棉护腕,低头撮一只链条死结,右手虎口两道烫疤泛着珊瑚白。他口齿清楚地告诉我:“东头褚屋铁扣现在还拴着,我上个月隔铁门绕看过。屋里的台式电风扇靠在板子车边上。”而后补了句:“胡同巷子的心肝还在暖,就是人皮数量短了些。”他说着自己给自己溜了一句黄皮的伙计说话。

那口气让我憋住半天,半晌后我拐回家拉出自己开的修理柜底盘:里面收集了那巷子断街上的好多零用东西——驼背黑表带的电子表(许家老二留的)、带红胶条的外天线电阻片(李木匠钉子箱沉到底的)、一只固定电话留言台的底板螺丝栓(大约是沈记旧饭店的玩意)。有时候自己搬底下凉棚里晒太阳,擦着那些微眯瞟眼细小刻痕。

朝阳升起来后,我又去了那转向黄岛方向的巷叉口。去水泥墙角伸手去探干净裂纹边出灰的根子,就看到指甲盖灰色的蹲墙面的一花蜈蚣缓缓过去。那边地上雨潭照见飞过的燕子一头。修自行车师傅往地上躺一仰盒电石瓶的气压哨“嘘”响了唷——这时远近狗方阵远作散漫约。顶了一头灰返想拿出那手表动手小修,叫我看清楚走动到底还能跟随时轮没轮,按下停转圈时前面边角落里头有个圆钢圈一骨碌又朝外滚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