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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株洲附近有打炮的不|老城区鞭炮作坊寻访记

上午九点,株株洲老街的雾气还没散净。我蹲在青石板路牙子上,把手里那张民国三十七年的《衡阳日报》复印件摊平。报纸中缝印着“湘潭花炮、浏阳鞭炮、株株洲土制炮仗,批发零售”。旁边卖豆浆的老头扫了我一眼,我说:“老倌,株株洲附近有打炮的不?就老手艺那种。”他拿抹布擦了擦手,往巷子深处一指:“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右拐,闻到硝味就到了。别大声,老汤家还开着。”

那路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皮上钉着块铁皮门牌——“硝皮巷3号”。梧桐根底压着碎砖,砖缝里塞着红纸屑和未炸响的小鞭炮。巷子宽不过三尺,两面墙是那种旧得发黑的青砖,砖缝里长着些蕨类。走了二十来步,我鼻子先认了路:干燥的土火药味,混着纸浆的酸气,还有一点芝麻油的香。

老汤的作坊在第二个天井里。敲了三下门,门轴吱呀响,一个戴蓝布袖套的秃头老人探出半张脸。我说来看打炮的,他上下打量我脚上那双沾泥的回力鞋,放我进去了。院子不大,当中支着个竹匾,匾里摊着百十根红纸筒,每根拇指粗,四寸长短。

他蹲下去捡起一根,中指一弹筒壁,闷响:“这是五连炮的底子。”又拿起一截小指长的细筒:“这个叫‘一粒响’,元宵散卖一分钱一根。株株洲大码头改集体化以前,光这条巷子就七家做炮的。现在嘛……”他用手指了指唯一完好的柴房,房梁上悬着两绞黄麻绳,系着成串的红色炮仗,像辣椒串一样垂到膝头。

我在一个榆木工具箱旁坐下来。箱子没上锁,盖板掀开半边,露出一排敲得瘪模瘪样的铜捻錾子。旁边搁着块墨锭形的粉饼,老汤说是拌炸药用的——按方子,五成硝石,三成硫磺,两成杉木炭,加上半调羹茱萸粉,防潮、续燃。

“炮这个东西,”他把根引线在舌头上一抿,捻紧了放进石灰罐里,“看着土气,其实是学问。捻子太松听响不见烟,太紧成哑货。炮纸还得用草料纸,搪瓷厂那种光滑纸着火太快,药潮一点就不响。原先鞭炮社统一配料的那些,大多成了闷头炮。”

他见我盯着墙上一块斑驳的木牌,便擦了擦周围的灰。木牌漆色脱落,露出烫刻的几行字,像是某某年农历四月初八“修补仓房,赶制过街炮二百串,发放棚户区人口稠密处使用”的记录。落款是一个模糊的“株株洲平安礼炮局”。我问他附近还有几家用打炮的老工序挣生活,他扳着指头数了三根:一根是他,一根是大码头巷尾卖纸马的那户,另一根整天锁着门,只在七月半三天亮灯。

听滚炮响的规矩

说话间,院墙角落传来一串五短一长的闷响,像剁肉墩子敲在瓮沿上。老汤起身钻进柴房,端了个筲箕出来,筲箕底垫着一层细沙,沙上摆着几个盘好的万字炮——那是由二十四个小炮盘成一圈,中心连一道环形捻子。他兜了一瓢清水,从檐口慢慢淋在纸上:“这个货要浇过屋瓦水,再阴干一个对时,才不脆不裂。”

他说,现在也就附近几晚上河边有人花钱买这一手“跟手响”。夜钓的、放渔船底灯的人,要个响动驱护栏外的杂水物。但更多问“株株洲附近有打炮的不”的,其实是修古骑楼的工匠,要用小火药捻子崩掉墙面风化的死石灰皮,又不能震裂窗棂。老汤为此专门扳出两个铜嘴长杆杵子,打磨成光滑的钝头,也不上火药,就是为了挫掉青砖接榫处翘出的碎渣。

他从工具箱底翻出一册手抄本样式的东西,牛皮纸封皮写着“信土升无烟法”。正要点开,前巷传来卖菜三轮车的铃响,那声音挤过风洞口,把几张晾在竹竿上的红联纸震得直颤。老汤收合起纸薄,说差不多了,不看了。他把那些取样炮残料一个个用旧报纸包紧,放进水桶里浸没,招呼我压到井台那桶下面淤住的小石格里。

砂纸擦好等着立秋

院子里太阳升高了些,青砖地板干了一丝。他拿出两根长引线和一段黄铜螺丝管,把引线穿过圆孔,压弯在芝麻油的瓦钵里蘸了一下,套进墙缝里斜插着的废弃刨花桶底部。这是个简易消防降温装置,当年鞭炮班换地方之前公家分过来的。

老汤说他再过几天要去城郊的老蜡纸厂捡废料,等过了梅雨季再开工。眼下剩下的五斤拌料全都深埋在淋不着雨的咸菜坛底下。他用竹夹夹了一张黄表红封的“爆竹笺子”递过来,上面印着三粒小黄豆大的红点,他说这三粒意味着通灵、照暗和报响口。那红点旁边写着一列小楷,一个一个地用茴香汁圈过,但字早就晕成蛋清了。

梧桐树上半只麻雀一直叫个不停,他没抬头也没探看。临走时我踩断半截纸楦,低头去捡,他摆摆手说不用管了。院门重新合上时,从门缝里漏出一句听不甚明的话,尾音是上挑的,仿佛回到刚才,“…明年灯市的银锭卷,就等着这个杵钉眼的空心沙滚炮呢。”我走到巷口又回头,青砖院墙两面都有潮迹形成的不规则色带,右面的那条又潮又窄短,堪堪停在一眼清水涵管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