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球,作者: ,:

朔州火车站后面一条街叫|煤灰里长出的菜市和铁皮钟表铺

下午四点,我从朔州火车站出站口往北走。站房是新修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光。绕到站房背后,穿过一条窄巷,那股熟悉的煤灰味就上来了——混着炸油糕的焦香和潮湿的黄土气。问路边修鞋的老汉,朔州火车站后面一条街叫什么。他头也没抬,拿锥子指了指北边:“站北街,一直走到头就是。”

站北街不长,目测也就三四百米,从火车站围墙根一直通到一片老居民区。街面坑坑洼洼,柏油补丁摞着补丁,路中间低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两排歪斜的电线杆。沿街铺面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二层小楼,底商招牌褪色严重,有的字漆掉了一半——“鑫源百货”剩下“鑫源百”,“利民药店”的“药”字只剩草字头。

铁皮钟表铺与修车摊

街口第一家是个钟表修理铺,铁皮棚子搭了少说二十年。棚顶锈穿了好几个洞,用白色塑料布补着。老板姓吴,本地人,六十来岁,戴一个修表用的单眼寸镜,镜片边缘崩了个小口。他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绒布,散着十几个表壳、游丝、齿轮,还有一架老式挂钟机芯,铜质零件在斜阳里发暗。

“这些年修表的人少了,”吴师傅摘下寸镜,揉了揉眼角,“但每个月总有几个年轻人在网上买了老机械表,坏了找我拾掇。上礼拜还有个小孩拿来一只上海牌半钢表,他爷爷的,让换上新的发条。”

他指了指墙角纸箱,里面码着七八个旧钟面,罗马数字发黄,指针卡在某个固定的时刻。站北街上修表修锁的铺子,连同这个铁皮棚,是朔州火车站后面一条街最老的住户了。

紧挨着钟表铺的是个修车摊,气泵、扳手、几条旧轮胎堆在树下。师父姓赵,穿一件蓝布围裙,围裙口袋鼓鼓囊囊,插着活动扳手和一把改锥。他正蹲着补一条内胎,水盆里冒泡。“这条街以前叫‘车马店街’,”他抬头说,手指头在肥皂水里抹了抹,“我小时候,街上全是骡马大车,给火车站拉货。后来马车换成三轮,三轮换成电摩,现在又是共享单车。”

菜市段与铁栅栏

再往北走五十米,街面突然热闹起来。路两侧陡然多出许多菜摊——直接摆在地上,或者用塑料筐摞起来。卖青菜的妇女戴着袖套,一边择芹菜一边吆喝,价钱报得不紧不慢。有个摊子专卖豆制品,豆腐、豆腐干、素鸡翅,盛在浅铝盆里,盖上湿纱布。站北街的菜市段,每天从早晨六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期,过午就散,只留一地菜叶和几摊水渍。

菜市对面有一道铁栅栏,刷着绿漆,漆皮翘起一片片。栅栏那边是铁路家属院,透过缝隙能看见晾晒的衣服和一辆废弃的绿皮火车头,车轮已经陷进土里半截。家属院门口坐着两个老妇人,剥毛豆,塑料筐边放着收音机,播着晋剧,音量开得很大,唱到高潮处盖过街上所有的吵闹。

其中一个认得我,招呼道:“又来找老吴修表?”我摇头,问她这街什么时候有的菜市。她说,大概1998年,火车站扩建搬了货场,这街空出来,人开始在这摆摊。“朔州火车站后面一条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街上能买到便宜的茴子白。”她拍拍膝盖上的豆荚壳,笑了。

老理发店与墙上的粉笔字

往街尾走,左手边有一间老理发店。门面很窄,一块寻常木板招牌,四个字“永胜理发”是用黑漆写上去的。店里一张铸铁理发椅,座垫上的皮革磨得发亮,边角掉漆处露出底下的铁锈。镜子前挂着一块白布当帘子,帘子微微摆动。

理发师傅是个中年男子,正拿手推子给一个老大爷推头。推子嗡嗡响,碎发落在围布上。墙上钉着一面木框镜子,镜角卡着一张泛黄的营业执照,年份是1996。我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他瞥我一眼说:“刮脸吗?师傅这套活儿,全朔州找不出第三个。”座椅背后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串数字,大约是个电话号码,但字迹已漫漶,只剩下三位数字能认清。

理发店对面是一堵水泥墙,墙面被不同颜色刷过很多遍,最底下的红漆标语露出半个字。墙根放着一台废弃的冰柜,白漆门凹进去一块,上面放着几盆花:两盆天竺葵、一盆韭菜莲、一盆不知名的多肉。花盆大小形状不一,都是旧搪瓷盆、油漆桶改造的,其中一个盆沿上印着“富强粉”的蓝字。

一个约莫七岁的小男孩蹲在花盆边,用树枝拨弄泥土里的蚯蚓。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大约是朔县方言,大意是“你找谁”。我说不找谁,随便走走。他又低头玩蚯蚓,不再理我。我注意到他穿的运动鞋是红蓝色的,鞋帮上画着什么记号,仔细看,是一枚小小的车头图案。

末了

从站北街另一头绕出来时,天色暗下来了。站前广场的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洒在地上。街口那家铁皮钟表铺下了卷帘门,帘门底部的铆钉缝隙里透着一线暖黄灯光——老吴还在里面拾掇什么,半扇窗帘没有拉严,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区。

广场上有人在抽陀螺,鞭声清脆。一个背塑料编织袋的老头从站北街拐出来,袋子里空着,看不出他要回家还是去别处。他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拖在水泥地上,斜斜地往东拉长。临近站口时,他停下来摸口袋,掏出一张折过的旧车票,看了一下背面,又放回去,继续往候车室方向走。那台阶上还坐着几个等车的人,有人嗑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在灯光下白白的,像下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