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小姐街|半条胡同的柴米油盐
“老板娘,你这裤腰能不能再放两指?”李姐把一条深蓝牛仔裤举到日光灯底下,眉头拧成天津麻花。
我伸手拽了拽那松紧带,隔着柜台递回去:“再放就垮了,你胯骨又没二两肉。别成天净想着减肥,上回蹲下去捡葱,裤裆那儿‘嘶啦’一声,可把对面卖豆腐的老周笑岔了气。”
店里头挤着仨人。后头那个短头发的姑娘是新搬来的,租在小姐街中段那间红砖平房里,听说是给学校送桶装水的。她捏着一条碎花裙子,翻来覆去摸领口的线头,小声问:“姐,这裙子洗了会不会褪色?”
我没搭理她,先冲外头吆喝了一声:“三轮车挪一挪!挡着我卸货了!”
小姐街这名字,听着花哨,其实就半条巷子
从西头老槐树底下到东头公共水龙头,拢共一百二十三步。我拿脚量过,那阵子膝盖疼,数着步子当锻炼。街两边挤了十几家铺面:卖五金的老孙,剃头的小广东,修拉链和配钥匙的瘸腿刘,还有我的裁缝店,门脸窄,塞得下四台缝纫机,白天拉开门板,晚上用铁钩子挂上木板拼成门。
这条街以前叫啥,没人记得。八十年代末,东边电厂盖家属楼,来了好些年轻女工,租在这儿,穿得鲜亮,嘴唇抹得红红的,叽叽喳喳去上班。街坊们嘴碎,就喊“小姐街”。叫了十几年,连邮寄包裹的地址都写这几个字。城管来登记门牌,也没改,就这么将就着。九十年代流行过一阵子“发廊”,街头巷尾挂起旋转灯,但我这个裁缝铺子从没沾过那茬。我只管裤脚长一截短一截、拉链换了三回、棉袄滚边脱了线。
那些姑娘后来搬走了,嫁人的嫁人,去郑州的去郑州。才几年的光景,街上又住进来送水的、开网约车的、在夜市摆摊卖烤面筋的。人来人往,我铺子里的凳子磨得发亮,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改裤脚、换拉链的生意倒越来越多。
今年冬天,街上添了几把新锁
国庆节后,李姐介绍了个她表妹过来,三十五六岁,离了婚,租了老孙隔壁那间空铺子,开了个“家庭厨房”,中午卖烩面和凉菜。她姓周,大家都喊小周。小周第一天来,提了半兜子大蒜和一根擀面杖,杵在我柜台前问:“姐,你这儿能不能帮人补袜子?我那双羊毛袜,脚跟磨出洞了。”
我翻出针线笸箩,说:“一双一块,明天来取。”
她在那儿站了会儿,看我锁边。末了,她说了句:“这条街名儿取大了,哪有啥小姐,尽是些老娘们儿和小媳妇。”
我“嗤”了一声,没接话。
日子进了冬月,有几天降温,街上水管冻了,早上起来,大家伙儿提着桶去东头水龙头排队接水。小周站在队伍里,缩着脖子,戴一顶毛线帽——那是她在我这买的,十块钱,清仓货。排在她前头的是“小广东”,五十多岁,剃头手艺还行,就是爱吹牛,说自己给县剧团的人理过发。
小周接话:“剧团早散了,你那是哪年的事?”
“九七年嘛,邓小平同志去世那年,剧团来县里演过最后一场戏。我给他们剃了五个头,一毛钱没收。武生那个头最难剃,脖子后面都是硬筋疙瘩……哎,你爹妈今年不来你这边过年?”
小周没应,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水龙头“咕咕”地响,铁皮桶撞着水泥台沿,声音刺耳。那年冬天,小姐街上的人见面就问:“你家电热毯热不热?”或者:“白菜腌了没?”没人再提这条街名字的来由。
腊月二十三,晚上九点半
我还在铺子里赶工。老刘拿来一条西裤,裤裆崩线了,说是儿子相亲要穿。针脚歪歪扭扭,是含棉量太低。我把缝纫机踩得嗡嗡响,门口挂着那条碎花裙——短头发姑娘路过三回,每回都瞧两眼,等下周看看她到底买不买。
小周端来一碗烩面,用搪瓷碗装着的,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片。她搁在缝纫机边上,说:“姐,吃过再忙。”
我手上没停:“等这道线压完。”她又站了会儿,忽然开口:“那短头发的姑娘,昨天在咱们街上转了半天,好像是在找工作——听说新开了个快递驿站要招人,但那人嫌她之前送货摔伤过腰,不打算要。”
“不好干。”我说,“雨水多,夏天顶着太阳跑,冬天冻得手发皴。”
缝纫机的针脚从裤裆那头压到了裤脚。我拔了线头,把裤子叠好,放进塑料带,挂到柜台前的铁丝钩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钟停了,指针卡在四点二十。大概半个月没换电池了。外头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两下,照亮了水泥地上的一团甘蔗渣。
小周端起空碗走了。
她撂下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这条街,打算找个什么活的人都不好找,名儿唬人,也养不了几个人。”
我按下缝纫机侧面的钥匙,转过脸,对面的五金店关着卷帘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暗光。老孙应该还蹲在里头焊一架铁梯子,火花溅在水泥地上,“滋滋”地响。墙头那只三花猫弓着背,压着步子走过冬青丛,踩翻了半瓶丢在那里的油漆桶——黄铜色的漆在路灯底下淌开来,像泛了皮的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