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单面街还有没有卖的|旧巷寻货记
单面街还有没有卖的?有,但得看你问的是什么。我上个月刚去过一趟,从文献路拐进去,巷口那家卖手工线面的老郑还在,竹匾照样支在门槛上,白花花的面线晒得发亮。不过你要是问早年间那种摆满地摊、人挤人连脚都插不进去的光景,那是真没了。
单面街其实不长,南北向,大概三百来步就走完。街名怎么来的,老住户说法不一,有的说早先只在东侧有店面,西侧是河沟,所以叫单面;有的说旧时这里专营草席、竹器,货都朝一面摆。我倾向第一种,因为至今西侧墙体还保留着几处石砌的驳岸痕迹,埋在半人高的水泥台下头。
早市五点半开张,七点半收摊
单面街还有没有卖的,这个问题得掐着钟点去验证。清晨五点半,天刚泛鱼肚白,街东头的石阶上就陆续有人铺开蛇皮袋。卖的是自家菜地摘的空心菜、带泥的花生,偶有阿婆挎着竹篮卖枇杷膏,罐子用红布封口,旁边搁一小碟供人试吃。
我那天蹲在卖花生的小摊前,挑了两斤,阿婆顺手抓一把塞进我塑料袋:“试看看,今早刚挖的。”她讲本地话,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问她生意如何,她说,“堪堪过得,熟客多,生客少。”她指指街尾:“那家卖炸枣的,七点半就收,你要吃就赶早。”
我走过去时,炸枣摊的油锅还在冒泡,铁夹子一翻,金黄色的枣形糯米团在笊篱里打滚。老板姓黄,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说自己在这条街摆了十一年,以前一天卖三百个,现在只炸一百五。“年轻人不兴吃这个了,就剩下些老主顾,还有像你这种没事钻巷子的。”
他问我找什么。我说就随便看看,有没有老物件。他笑了,拿油手往街西一指:
“你要找旧东西,往里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坐着个老头,他那摊子摆了二十几年,什么都有,就是没一样值钱的。”
旧货摊上,一块打火石牵出半世纪
黄老板说的老头姓唐,七十二岁,坐在一把折叠马扎上,面前铺一块蓝布。布上东西杂得要命:老式搪瓷杯、缺角的砚台、铜钥匙、螺丝刀、几本泛黄的《大众电影》。我蹲下来翻了翻,他眼皮都不抬,只说了一句:“看中哪样拿起来看,别扒拉过头。”
我拿起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拇指盖大小,表面有打磨过的痕迹。老头睁眼:“打火石,老式的,现在没人认识了。”他说这是五十年前他父亲用剩下的,装在打火机里,那个打火机早坏了,就剩这块石头。“你说单面街还有没有卖的?我天天在这儿,哪样不是卖的?”
他给我讲这条街从前的样子。八十年代末,单面街两侧全是矮平房,门板卸下来就是货架。卖鱼丸的、修手电筒的、补锅底的,还有一家租小人书的,一分钱看两本。下午放学,街面上蹲满了小孩,头碰头翻《三国演义》连环画。
我问他那些摊主都去哪了。他指指街口新盖的六层楼:“死的死,搬的搬。隔壁卖鱼丸的老陈前年走的,他儿子在厦门开车。修手电筒的老林,拆了老屋回涵江养老去了。剩下我这种老骨头,卖了也没人要,就在这儿坐着。”
| 物件 | 年代 | 要价 |
| 搪瓷口杯(“先进工作者”字样) | 1970年代 | 15元 |
| 铜质顶针 | 不清楚 | 5元 |
| 打火石 | 约1970年代 | 10元(不还价) |
我最后买了那颗打火石。老头接过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上衣口袋,又从裤兜摸出一颗硬糖递给我:“椰子糖,吃吧,甜的。”糖纸是褪色的咖啡色,剥开里面确实还是白色的硬糖,含在嘴里一股淡淡的椰香。
有人来拍短视频,有人来寻旧钥匙
中午时分,单面街渐渐安静下来。炸枣摊收了油锅,剩两个凉掉的枣子搁在案板上。老郑家的面线晒完了,正拿竹竿往回收。街面上偶尔走过一两个穿拖鞋的居民,手里拎着酱油瓶或者一捆青菜。
那天我坐在老唐旁边,看他慢条斯理地把蓝布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过来,问有没有老自行车铃铛。老唐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生锈的铁铃,摁了两下,沙哑的铃声在巷子里滚了一小圈。男孩高兴地花了八块钱拿走,说是要装在自己的山地车上。
老唐说,这几年多了些专程来找东西的人。有的想找旧澡票、旧粮票,有的找老式理发推子。有个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来过一趟,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最后只拍了他喝水用的搪瓷杯,文案写“老街最后的风物”。老唐学着他的口音讲那句文案,自己先笑了:“我又没死,风什么物。”
临走前我问他明天来不来。他说明天周六,会早点来,带几本旧书来卖。“你要是还想找东西,后天星期三,早上九点,有一家卖旧陶瓷的会来摆两小时。”他说完又补一句:“来不来看你自己,货不等人。”
我走出巷口时回了一下头,阳光斜射进单面街,把老唐的蓝布摊切成两半。他正低头用拇指摩挲那块刚才卖给我的打火石——同样的石头他还有一颗,搁在蓝布右下角,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铁灰色,像一小块还没睡醒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