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漫画视频素材,作者: ,:

上海闵行七宝这边哪里有鸡窝呀|八张旧照片与一册禽蛋记录

七月末的午后,我从七宝老街的北大街拐进一条支弄。电话里,区畜牧站的退休兽医老周答应带我去看“最后的鸡窝”。他住在塘南村,过了蒲汇塘桥还要走百米。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卷边,蝉声密得像一层网。

老周今年七十二岁,一件蓝布衬衫洗得发白。他翻出一本硬面抄,封面写着“1984—1996 七宝公社禽蛋生产记录”。翻开扉页,里头夹着八张黑白照片,都是他在各村防疫时拍的。照片里每家合用的公养鸡棚,木条钉的栅栏,地上铺着砻糠,屋檐下挂着竹编的蛋篓。

“你问上海闵行七宝这边哪里有鸡窝呀,”老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三十年前,塘南、号上、联明,哪个生产队没有三五个鸡窝?现在你站到联明路和七莘路交叉口,望出去全是柏油和商铺,鸡窝一间也不剩了。”

沿着蒲汇塘找旧地基

我们沿河往东走。老周说1949年前后,七宝的鸡窝多搭在宅基后的竹园里。所谓鸡窝,不单是鸡舍,还连着半人高的食槽和沙浴坑。那时家家养三五只浦东鸡,母鸡下蛋换盐,公鸡过年杀了腌风鸡。1958年办起集体鸡场,地址在现在七宝中学西边的河浜旁,养到两千只,后来因为饲料短缺,又缩回各家各户。

走到一处水泥防汛墙前,老周停下,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这里,1956年挖河泥时的旧鸡窝遗址。木桩还在河底,前年退水时露出过几截。”

我蹲下来看,墙根露出半块青砖,砖侧面有一个凹洞,是过去安放横木用的——鸡夜里就歇在横木上。砖面上长着苔藓,摸上去冰凉。老周说,这样的窝基,在联明村还有两处,都在宅基后面,压在新修的健身步道底下。

号上村的半间瓦棚

往南走了约二十分钟,到号上村。村口的理发店老板娘说,村东头那间堆放农具的瓦棚,原来就是养鸡的。瓦棚三米宽,五米深,山墙上留着一个六十厘米见方的洞口,外面包着铁丝网。

老周拿手电筒照进去,泥地上有一层发黑的垫土,角落里还嵌着两枚灰白的蛋壳。“你看这窝的进深,”他张开胳膊量了量,“靠墙一溜做产蛋箱,用旧木板隔成四格,里面铺稻草。每年二月清洗消毒,石灰水刷墙,这就是正经鸡窝的标准做法。”

我记录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老板娘补了一句:“那是我家养的三只,不算窝,就是圈在笼子里。真要找老式鸡窝,你不如去联明村后街看老冯家。”

后街7号的鸡窝与手续

联明村后街是片自建房,进深窄,采光差。老冯家是栋两层小楼,朝北的披间还保持着老格局。一扇木门推开,里面五平方米,靠墙搭着三层木架。老冯今年六十五岁,以前是七宝公社的饲养员,他解释说:

  • 地面用水泥抹平,按每平方米四只鸡的密度定点;
  • 窗户开在东南向,夏天挂草帘;
  • 离邻居屋檐保持三米以上,不吵也不臭;
  • 每批鸡出栏后,用生石灰撒一遍再铺新土。

老冯说,现在想在七宝这样弄一间,先要问村里租地,村民小组开会同意,再到镇里备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掀开一块水泥板,下面露出一个约四十厘米深的地窖:“这是下蛋的暗窝,老母鸡认这个光,里面安静,它才肯多下。你刚才问我上海闵行七宝这边哪里有鸡窝呀,喏,这间就是活着的一处,全村找不出第二间带暗窝的了。”

七宝街市上的蛋价与收据

回镇上的路上,我路过富强街早市。卖禽蛋的摊主武阿姨说,她父亲从1948年起就在北大街摆蛋摊。她给我看了夹在账本里的三张收据:

1972年10月14日鸡蛋60个6.9元
1985年8月3日活鸡2只9.2元
1990年4月18日垫窝稻草1捆0.7元

“鸡窝养出来的蛋,蛋壳厚,打出来蛋黄是橘红的。”武阿姨伸手从竹筐里捏起一枚鸡蛋,对着白炽灯照了照,“现在超市里的蛋,壳薄,摇起来有水声。不是嘴刁,喂的食不一样,待的窝不一样。”

说话间,一个年轻人来买蛋,问能不能送货。武阿姨摆手:“我只卖自己鸡窝收来的,一天就三十个,送不了。”年轻人扫码付了款,提着塑料袋走了。武阿姨把零钱放进铁盒时说,她家那个鸡窝在七宝体育公园东边围墙外,原本是自家天井的一角,2006年公园修路,她用三轮车把三百块砖和六根杉木椽搬回了郊区的娘家。她补了一句:

“砖还在,杉木做了鸡棚的梁。哪天你想看,我每周末回那边把青菜根。”她翻开手机相册,第一张是一只芦花鸡站在某片瓦棚前,地上有只倒扣的搪瓷碗。

我告辞时,老街口的扩音器正在播报台风预警。武阿姨用塑料袋裹住那三张收据,塞进裤兜。远处的七号桥下方,一家餐饮店的排风口噗噗往外冒着白色水汽,再往东去,湿地公园的芦苇丛里,露水开始聚过夜。我走出街口,想到那间带暗窝的鸡棚大概不久也要拆了。倒是理发店老板娘说的一句话落在了耳朵里:

“你把这地方记下来,过几年,连房子也没了,那才叫真的没有了。”——梅雨过后,院里的狗把一根鸡骨头啃得发亮,她回头看了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