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特前旗玩乐|一张旧电影票引出的旗里耍法
那枚硬纸壳电影票夹在我1994年的笔记本里,票面印着“乌前旗影剧院”,座位号是楼下7排3号。票价五角,看的是《霸王别姬》重映。票根边缘卷了毛,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二刷”。这该是我在乌拉特前旗玩乐经历里,最早有凭证的一次。
旗里人管日常消遣叫“耍”。三十年前不兴叫玩乐,谁问“去哪耍”,答法五花八门。我父亲在旗水利局干到退休,他同事老周是个耍家,领着全家从东风街出发,去西菜场南边的录像厅连看两场。录像厅门口摆着铁皮喇叭,录好的广告反复播:“今日放映,港片《英雄本色》,前二十名送汽水券。”券是那种一拃长的粉红纸条,买冰柜里的橘子汽水能抵两毛。
旱冰场与东风街的引擎声
1989年夏天,东风街西头开了家“春雷旱冰场”。场地是用水泥地磨平的,东墙刷了蓝漆,写着“欢迎光临”。租鞋一双两毛,押一个空酒瓶或学生证。我在那里学会倒滑,摔了三十多跤,膝盖上的疤至今还在。
旱冰场放的歌单固定三首: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程琳的《信天游》,还有一盘不知道谁带去的磁带叫《爱的奉献》,循环着放。鞋是四轮旱冰鞋,轮子受潮时涩得卡地皮,滑起来咕噜咕噜响。有个穿红毛衣的姑娘总扶着边墙慢划,老周说那是副食品公司的会计,她滑得比我稳,从没摔过。
1992年,东风街上出现第一辆嘉陵摩托,车主是邮局送信的小刘。他每天午休骑到旱冰场门口,轰三脚油门,算是个集结号。其余耍家骑的还是飞鸽和永久自行车。铃铛拨得叮当响,车把上挂布兜,兜里装炒瓜子或硬糖。傍晚的东风街,一溜自行车队向西去,过桥洞,钻到镇南边的沙地,那里能玩到天黑。
河滩烧烤和简易台球案
乌拉特前旗玩乐最有烟火气的场所,得数乌拉山脚下的滞洪坝北岸。每年五到九月,日头落山前,各家拖出铁皮炉子,带切好的羊肉、现串的签子、半口袋毛豆和捆扎的啤酒。铁签子用自行车辐条磨尖了代用,烤出来的羊肉边带焦壳,撒盐面和孜然,考(烤)得吱吱冒油。
同一片滩涂上有三张台球桌,用废木板和绿色毛呢拼的。球杆是榆木削的,直不溜秋但是趁手。打一场要一块钱,输家买一瓶“常德啤酒”,俗称“打一瓶”。我不太会打,多数时候在烧烤摊旁帮着翻串。有个姓段的退休老师傅,能闭眼把黑8打进底袋,他自称从海流图镇调来,杆法自带一股草原式的狠劲。
“台球是假的,吃完羊肉的活动才是真的。”老周把最后一串腰子递给我,“吃完去河沟里摸咸水蚧,那玩意才叫好玩。”
那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滞洪坝放水后遗留的小水坑里,能抓到花生大小的咸水蚧,带回家喂鸭子,鸭子爱吃得跳脚。
旧物件里的另一重线索
夹着电影票的笔记本里,还有一张泛黄的“乌梁素海一日游”的汽车票存根。那是1996年7月,单位组织青年员工去耍。大客车是黄海牌,早晨六点半从旗委门口发车,过乌毛计村,穿过芦苇荡中间的石子路。到乌梁素海景区,门票八块,能坐铁皮船进湖。船工姓翟,用一根竹篙撑着在草荡间游走,水面就贴着船帮,伸手能揪到芦苇叶。看鸟吗?疣鼻天鹅离得远,倒是“凫凫顶”(一种野鸭子)贴着船头飞,翅膀拍起水珠,凉丝丝地上脸。
那一趟玩得不算痛快。那个年月乌梁素海没有快餐。进湖前,人人从挎包里掏出军用水壶装的凉白开、烙饼卷咸菜、煮鸡蛋。但回程车上,有一个白族调子的录音带被反复倒带,是付景宝唱的《洱海》。有节奏有回声,满车人学着哼“哎——大理的苍山美啊——”,也分不清词句。那混响一直跟在车尾,一路唰唰地过了烂泥湾,直到回到东风街。
旱冰场后来拆了,原地建起五金百货店,台球案收了。嘉陵摩托换了电动车。电影院九十年代末改成能开会的大礼堂,电影票留不到现在。
物件还在我笔记本里,硬纸壳潮过又干透,票面的紫红色字迹褪成淡紫。每次翻到这页,常想起录像厅铁皮喇叭循环的吆喝、炉火上羊肉滴出的油脂滴在炭上炸起的那股烟——音画与气味搅做一团。只是这种耍法如今没有实体,连东风街路面都铺了三层沥青,桥洞刷了白漆,河滩上立起景区导览牌,写着“禁止烧烤”。
上周我在文化路旧货摊上见到个八成新的竹篙,一头用铁丝捆着磨损的橡皮圈。卖货的老汉说是从乌梁素海那边收来的,船工退休后用得少了。他说这东西三十年前能撑船,现在只配给孙女当教鞭。我把那根篙掂了掂,还是竹原该有的分量,透过桶坠在近午的日光下,印了一小圈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