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女约|老姐妹的星期天茶聚,挡不住的热闹
老李:
信收到了。你说儿子接你去南方享福,你倒惦记起郑州那帮老姐妹了。问我“郑州女约”还是不是老样子——哈哈,我这么跟你说,别的我不敢吹,就咱厂家属院那一片,每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半,马路牙子上的树荫底下,照样摆开三五张小马扎。你走那年带走的那个搪瓷缸子,要是带回来,还能跟她们对上暗号呢。
这事说来话长,可从根上讲,就是咱们那拨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们,光景待不住屋。上个月小区改下水道,挖得乱七八糟,咱们把“约”挪到东边小公园的亭子里了。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女约”,你别往别处想,就是几个老同事、老邻居,自带茶叶、瓜子,还有谁家儿媳妇从老家捎来的新花生,坐在一处说说闲话的事。
头一回来的人,别着急坐下
我上星期碰见新搬来的张姐,河北过来的,给孩子看孩子。她瞅见我们好几个花白脑袋挤在一起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不吭声。我寻思光让人站着不像话——就算不问来路,只要在这片区住着,谁家锅勺不碰锅沿?我用那把褪了漆的紫砂壶,给她倒了一碗三泡的茉莉花茶,她抿了一口,眼圈就红了对啦,老家人带的都是自家炒的粗茶,她闻见那味了。
我们这个“郑州女约”,不像年轻人那种电话预约,你说个地方拉个群就完。咱们那点约,主打一个慢。你在楼底下嗷一嗓子:“二点喽——”过不了一会儿,这个提着一塑料袋毛豆,那个夹着半张做了一半的鞋垫,三三两两就凑齐了。
你回回给我写信都惦记这个——放心,没散!没人领头,没人记账,就是谁都来得,谁都走得。
说起去年秋天那场那雨里的棋局
你不是惦记孙女婿给咱买的那个老年手机吗?上回约在菜市场北门,雨说下就下,我们躲进尚师傅卖调料的小门脸。你跟小毛两个迷上那种能学唱歌的手机软件,雨珠子顺着塑料帘子往下淌,你们两个在里头扯嗓子唱“人说山西好风光”,那调拐的,花椒味都呛出来了。旁观的卖莲菜的(戴着库柏老头那样的羽缎毡帽,不像本地人)实在憋不住喊了个好,这可倒好,小毛拉着他入了我们那局的伙,听老任把他在铁道学校的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你看,外边老有人说郑州没老味道了,全是高楼。但我跟你讲,咱们“女约”去的基本就是那些老坐标:纺织厂活动室东南角那排锁着白铁皮柜的上锁柜子前边——因为那有老插座充电快;或者国棉四厂巷口那棵好像镇子口那么粗的法国梧桐底下(当然这种夸张,但确实有两怀抱那么粗)。你要在郑州待着,你去看看,脚上趿拉着软布鞋、手里抓半个啃不完的玉米棒子在街边站着的六十来岁女的,十有八九是摸着点儿这种“约”的门道了。
我说你,老李,你再在那满是防盗窗的都市住上一年,保管你就把石榴籽夹嘴唇缝里见人讲话这个咱老家的特殊把戏给忘了。最近一回咱“约”,是给退了你托老伴捎来的福建线面——还是用冻得又干又硬的冰糖片压着的我们各自回家,门口装棉袄的编织袋还那么撂着,带着一股水泥和炒锅味道。小邢从门檐底下探出半拉花白脑袋喊:回去烫脚啊姐。当夜寒露重,路灯底下我们各自的鞋影不太规矩。那从立交桥大道直直来的、不由你不收拾的阵猛地来了。
直到现在那件军绿色防盗门旁那张塑料桌子腿,坏哪钉哪最后一根折叠腿不再巴实。“往这塞张伤湿止痛膏不能撑一千转不挪。”跟马常德岁数一样撑得算瓷实。你懂我这话。
要给你带去的那物件我去掉了
老李,先说给你捎的一印有你前头厂牌的槐花蜜,再回信往货运部雇农用车把那个桶式双轮摔了转向的“郑州卫河”老式烫壶漆油抹白了打个封条捎走邮费不成抵价款?下礼拜电话里咱们直接说用牛皮的包扎袋,里面承得住不怕压不用非要贴面签还是算数。
咱们多会在清明前一天上蔡家的新修的天井打象棋大小眼的交单呢。好一窝热烟儿飘旧得呛。
这回落脚地空快两个门口。别挂记。
南漕门那土坯围片的白铁皮桶从前存罢了湿豆。太阳照就溜开个小角的垢圈儿能甩下做粉浆的歪道筋——好消停。余的年岁,在玉米粪堆脚底下分南瓜苗不也使新浆衣甜?
寄到来年的干葵花籽入鞋。孩你指回。
那边望楼底下不是有俩车棚子?向北走人行改车坡第三盏脖子的白炽灯包一条旧毛巾——对了不然正对面搭的是看塔人烧水的。
睡你那你那年偏冷的记忆柜顶积灰那个红桶帽扣里是三副九成新的平板被代笔绿编织软抽纸给楼上挑新灯的六楼的哑巴小两口看没人捡漏的竹壳竹胆暖水瓶那是夜换闸流冻的一个老兄弟全盲。你那只好鞋垫从笼屉往回总教实落进卧实。
罢了。院门口那棵光溜溜的小果树该披春了。你托看的裁缝崔云肚里掌勺落家常在那旧鞋店里间跟你手攥半天不松开:得剥好一碗刚掰过汁子新蒜水嫩的,雪白的捣破才行我懂攥干给她捂上栽花早。
先到这里,下回再唠细的。
——你那老不正经的贾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