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边小巷|补鞋匠老周与六点半的排骨汤
“阿姨,您这鞋跟磨得跟纸片似的,还补呢?”我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看着补鞋匠老周用锉刀来回蹭那只女式坡跟凉鞋。
“补!怎么不补?”坐在矮板凳上的胖阿姨,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半截葱和一张油乎乎的肉票,“这鞋是九五年的,我姑娘出嫁那年买的,皮子还硬邦邦的。”
老周抬眼,也不搭话,只是把钉子含在嘴里,换了一口新的鞋钉。锤子落下去,“哐当哐当”的响声惊起了墙头的一只灰猫。我说错了话。老周边的铁皮盒子里,还躺着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像蚂蚁排着队。
“哎,小哥,你说这霞边小巷,以前是通到哪里的?”胖阿姨突然把话头转到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想,老周插了一嘴:“霞边小巷?那会儿哪有这么文气的名字。前面就是大众浴池的锅炉房,这边是纱布厂的废水池。下水道堵了,泛白沫子。夏天酸味,冬天哈气能瞅见模糊人影泡在澡堂喷头底下。”
一条印着漂白粉与馄饨担子的褶皱
老周说的没错。霞边小巷位于旧城区的东北角,从锦绣路第三根电线杆拐进去,地势由东向西慢慢抬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的尽头是一堵堵刷着“硫酸亚铁回收”告示的半面墙,墙根的黄泥地里密密麻麻生了些芦苇根,是被一整个年代的化工废水染过的白。
可是胖阿姨记得的霞边小巷是杏黄色的,什么灰腥味都没有。她那时还叫小芳,手里捏着两毛钱和新换的煤球证。每天下午六点十分,她就立在老裁缝店斜对面那只绿色的邮筒旁边。邮筒那只蛤蟆嘴张开着,每天都吞咽信纸滚烫的体温和邮票背面干涸的胶。
汤家的青砖灶台就搁在邮筒后头,掀开厚厚的木锅盖,用焦炭煨了四小时的排骨汤就把骨头缝里的甘旨撞到一个初秋傍晚一切无所事事的鼻尖前。小芳买不起。
她就靠着砖墙站住,看汤家用加了碱的面团在案板上不紧不慢抻出一千根抖得不断的长白发似的面条。那汤水,乌沉沉的,黑里面泛着浑浊的热黄金,油珠子像一湾未被落日消化掉的夕照。小芳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隐着的香,是她在鸡毛全飞、自来水发黄的年代里用肺部私吞下来的官宦人家酒筵般底稿。
大概到了我父母到处访寻老木柜的那些年(一九九二年或九三年),汤家的汤锅挪了地方,搬去大马路上,铁皮砌的棚子底下挂一只白炽灯,酒客一直喧腾到街上洒了凉水。老的霞边小巷又在旁人舌头尖睡去了。但哪条巷能真睡呢?三更里鞋铺剩一柄剪子,纱布厂夜晚倒班男人下班,把脏工作服直接挂电线杆上晾着。不冷的风从下水道洞口吹出来,呛人喉底灰粉的干炸味。
修鞋铺的四只铁凳和一把黄铜钥匙
老周喝了口搪瓷缸里的浑浊茶沫,呸掉嘴边的茶叶杆接着说:“白天,这个破巷只值一支烟的烟灰。到傍晚六点四十,推木板盖的关饷小窗口亮起煤油灯。有些人呢,提着漆桶子的,捋上粘着黏米花的臂套子,亮出半截对腕;蹲着淘一口土豆干饭加水烙饼,然后把饭盆吹出几个白点子。人啊,在这种地方攥日子,给块糍粑就是看神仙的面子了。”
“九九年拆东首卫生局那一排砖木房时,我那双修锁的老钳子在灰屑里刨出一把黄铜钥匙,柄上有朵缠枝莲。”老周很突兀地从鞋箱底下真抖落出一枚有齿色的扁铜老坯件来,“不知它开的是哪户人家的正堂门,还是哪里只双口的山板柜。总之没法献花,无法对号。巷子没有门扇的日子还不照样转?”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横过头,拿那只带血丝的右眼瞅把菜篮搁在桌上的胖阿姨。
“待你再穿过前半生的烂街油伞,落到南方青黑的檐下头,就会说我用烂钉讲究了一天辰光,没多大正事,只是把这头藏了三顿干粮、一小瓮仔姜的暖老温贫的手艺,续续命。”
胖阿姨往老周绣了一半丧布的旧垫子上丢了棵干裂掉几层皮的白萝卜:“周跛子,六点半还在那儿?”她对着隔壁新开塑料杂物店的哑巴角落乱点下巴暗示我的存在。而我知道,那扇蓝色铁拉门背后立起的新房正在有条不紊地锯钢筋——往霞边小巷的坡头泼出一些亮白。
收拖鞋的老夯子单脚踩过一片烂槐树的黄叶子,手里捧的小收音机吐出评弹,刚好停在一个“霞”字,就让一声急刹车灰压进靴窸里。
傍晚光景越来越薄,白色炊烟被一块巨大的丝绒收回去。我看到老周边上那个旧腻子粉桶里被裁短的一节水花生在地上,慢慢滚动。它从摊边滚到邮筒老根底下那只洋芋洞的空壳里,极慢,又没准立马陷到晚泥湿之中。小芳的“汤”姓邻居一生气碰歪了篮子里湿漉漉的白莲藕衣。藕干碎裂的末子卷进一只残掌碾碎的柴油——一个从不亮起的门影扇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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