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鸡窝街道|一个老地名的市井切片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德阳鸡窝街道到底在哪儿,是不是我瞎编的地名——我对着2015年买的那本地图上找了半天,确实没标。但你停一下,我二舅的户口本上,1990年代迁出那一栏,原住址写的就仨字:鸡窝巷。地方不在主城,在旌阳区东边的老厂区背后,贴着一道连着农田的土坡。
先交代位置。你从市中心坐3路公交,到“耐火材料厂”那站下车,顺着一堵红砖围墙走四十分钟,看到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垛子,再绕过一口铁皮井盖的水井,迎面那条窄道就是。道不叫路,全称“鸡窝巷子”,但本地人喊惯了“鸡窝街道”。道理很简单,撒——两边是自建房,后墙挤后墙,天黑时一溜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像鸡笼子透气。你说当年为啥起这名?我妈听老邻居讲完,说是五八年工厂拓地基,起初住地平房的工人家属把跑道区当晾场,竹箩筐扣在地上孵小鸡,一批批的,街道就叫成养鸡窝了。
能看见的具体物事
那年头,鸡窝街道最扎眼的不是鸡,是把一把把竹耙子。巷口第二家公司,其实不算公司,房檐下堆满倒钉卸下来的猪毛刷,汪家在屋侧立了口“大铁卖冷饮”的木柜子。夏天常有赤平背小人蹲在柜前扫瓶盖——再扫出一枚印着大华联食品厂的。
有一门的墙绘招牌太有意思:淡绿色底漆烧半边,上面蹲一个仿唐代胖女塑像,左手捏一只布鸡腿成弓形。这句话年头久了,字还被雨水泡糊过一个“发”字——本地人硬给它补成“发展”,把原词抄在旁。白天黑板前裹菜锅闷疼的香味,和深酱色的剩卤一起渗进墙缝里。我常跟着二舅在那蹭茶汤,冬天井水墩冰凉泡生姜。
还记一条泥路,叫它“挡狗档”,因为中段十几户家门联锁的铁栅直通豁口—不是为了漏风。防偷鸡是头等事。生石灰水箱,红色塑料壶灌煤油,养狗人家只在入口栓三两阿黄。
我爸干巡检那年路过收税巷棚,李寡妇挨着她供销社的针线摊,账纸上仔细抄:油(一斤〇八分),鞋(做钉一只免三半)。她儿子在成都读书,全年不着回,三伏天墙角只排着跟人胸口高的泡菜缸。
你细心人必追问“鸡窝”怎安全。那时候配着一七八年设立的派出所巡逻岗亭,人自外多称“锁筒”。只两只值班警察轮坐一年——平时拦下推倒车牌,逢初一登记外来铝锅换发。去年那张镇上公告件,标注名称是“地委会对东片区私搭巡查专项组”。
那年月的人和历史底纹
不算查,住惯了倒觉得像个小蜂窝。水龙头共六个。赶饭点,各家里排队候一深桶。水站王姨永远拧紧前一滴水再拧下一人。排队闲话的声量儿比菜场还密,有时短,全说公家发二蚊票买洗衣膏一类的小事。后面的屋檐下,架着三个水泥板露天乒乓球台,漆褐蓝。
1992年一家改走开电气这行业。巷尾刘师傅在前窗底下挂一台窗摊拉手,板上墨迹:“小鸡仔一百块抽机钱一回。”每天早上他先用胳膊夹票箱卡满盒珠母扣换鱼眼。立冬后窗纱积泡沫珠,屋外梁上悬一串麻雀风干肚子——我说那不是人吃的。
| 设施内容 | 1988年情形 | 2015年剩余 |
| 敞棚共用灶 | 24时不撤,一只煤炉候铁夹 | 白林小区合墙斑块 |
| 鸡剪毛固定椅 | 每隔一条长矮凳,老莫用小剪剪细绒 | 搬空,砖头竖锁链 |
| 对公共电视阁楼 | 每晚八点《望角土风》放40段 | 铁皮罩改遮雨层 |
前街口有根黑电线木桩拔高,深傍晚环圈子拉一爿夹顶布。正白杉藤紫紫,年复一片晒到回灰粉只剩空纤网。去年我路过买东西,一户提水洗碗的把褪色纽扣按进沙发缝里。只独守墙角铁盒的一个七八十老汉,问他巷址的桩上去才识出来:
“往后并进东二期场区了。我邻户口从上季度全转了户口……其实名写鸡窝也好叫唤,往后连我这当路敲煤的……都会寻摸不清这边门。”
我倒后悔没把他说的是几幢几楼给记牢。他那种顶开门方式很特别:只有推到楼下吱吱轧一个缝。十之后不久雨水倒筒里的蜡烛,我试着讲小时候赖在沟沿看搬蚁的过程,听他“没那谁走了、挂车挡位只剩两枚摇手”的话,我也学样翻开那棵晚樱侧边的瓷砖翘角。底下露出一卷白涤包的回筋麻袋,头封绳约一块轻氢石。——你来德阳记得上这里访,绕到废浴箱南墙,正下方埋电表的地下通口拔插一只半软磁碟了。下回你们用碎纸机塞半行残光。
到时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