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火车站鸡窝在哪里｜老同事问起的陈年旧事
老陈：
来信收到。你问“三亚火车站鸡窝在哪里”，我一看就笑了。这问题要是让现如今的年轻站长听见，保管一头雾水。可你我知道，这不是骂人的话，也不是找什么不正经地方，是咱们那代人的黑话。你说得对，是得写下来，不然再过几年，连我自己都得翻老照片才记得清。
一、先说地方：车站东墙外那片椰子林
现在的三亚火车站是2010年后才搬的新址，宽亮气派。可咱们说的那个老火车站，在如今解放路和吉祥街交叉口往南三百米，早拆干净了。你问的鸡窝，不在站房里，在车站东墙外头那片椰子林边。
1988年我刚调来三亚教书，学校分配宿舍，就在老火车站东侧。那时候站台矮矮的，一天就四趟绿皮车，上午两班往海口，下午一班往八所，夜里还有趟拉菠萝和芒果的货列。墙外那片椰子林，是铁道家属自己开的荒，种了十几棵椰子树，树下用竹篱笆圈出一块地，养了二三十只文昌鸡。
喂鸡的是陈桂英大嫂，她男人在车站货运室管磅秤。陈大嫂在鸡棚旁搭了个窝棚，白天卖椰子和茶叶蛋，晚上看鸡。那个鸡窝，其实就是竹篱笆圈里靠墙根搭的一间小木屋，大约两张课桌那么大，顶上是油毛毡，下雨天漏，她就拿个铝盆接水。
她常跟我说：“王老师，你别嫌弃这鸡窝，广州来的列车员，一到站就先问我有没有新鲜鸡蛋，有就捎回广州去。”那时候列车员人手一个竹篓子，专装她的蛋。
你问具体方位？从老火车站售票厅出来，往东走五十步，穿过一条煤渣路，看见那棵歪脖子椰子树就对了。树根底下压着块水泥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桂英鸡舍”，漆掉得差不多，但仔细看还认得出。铁皮桶做的食槽、竹条编的鸡笼架，就码在木屋门口。要是你站到煤渣路上，还能闻到桂花树和鸡粪混在一起的气味，不臭，倒有股子奇怪的亲切。
二、年代：九十年代初的鸡窝小经济
1993年的时候，三亚造宾馆、修马路，来了一批广东搞建筑的工人。他们一下火车，第一件事不是找旅店，是找吃的。陈大嫂那个鸡窝就值钱了，她不光卖蛋，还支了个煤炉子卖鸡饭。用椰子油煎的鸡肉块，配一勺酱汁浇在白米饭上，三块钱一份。你说便宜，可她一天能卖出去七八十份，那会儿我在旁边数过。
为啥叫“鸡窝”而不叫“鸡饭店”？这里头有个缘故。陈大嫂的老家在文昌，她们那辈人管自家养鸡的棚子都叫“鸡窝”，顺口。火车站的人听惯了，要是有旅客问“哪里有吃饭的”，搬运工就抬手指墙外：“那边鸡窝去。”一来二去，“火车站鸡窝”成了那一片的代名词，比饭馆招牌还响。
我就带着学生去那儿吃过几次。记得有一回，班上一个叫阿福的海口籍学生，期中考试没考好，坐在竹篱笆外面哭。陈大嫂端着半碗鸡饭过来，坐到石条上，跟他讲：“我十八岁嫁到那边，男人没了，就靠这个鸡窝养大两个儿子。你年轻人，一点考试算什么。”阿福擦了眼泪，把那碗饭吃了，后来考上了技校，现在在海口开公交，去年还跟我打电话说起这事。
那个鸡窝，在某种意义上，比车站本身还像个地标。城里人下乡问路，车站派出所的民警指路，不说第一个路口，直接说“看见鸡窝右转，再直走就到农贸市场”。地图上没有这个名，但周围三公里的人都认。三、消失与记住：一盘磁带和一把钥匙
2002年，老火车站拆那阵子，陈大嫂的鸡窝也到了头。她儿子在海口买了房，要接她去养老。搬走那天，我经过，她正在拆油毛毡顶上的竹子。
我问她：“这窝不要了？”她拍拍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是我以前替她装鸡舍门锁剩下的款式。她说：“王老师，这个给你做个念想。以后有人问火车站鸡窝在哪，你就告诉他，在一棵歪脖子椰子树底下，树死了，窝拆了，但是蛋和饭的味道，总有人记得。”
我确实留着那把铜钥匙，现在夹在我那本《海南植物图鉴》里，当作书签用。去年有个写地方志的年轻人来找我，想问问老火车站片区的生活情况，我就讲了这个鸡窝的故事。他听得入神，最后问我，能不能带他去原址看看。我陪他去的，站在新修的商业街广场上，我指给他看：“从这里往西，应该是那棵歪脖子椰子树，往东，是售票厅的台阶。树没了，台阶也没了。”他有点失望，可我觉得，也不全是失望。
前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原车站退休的李调度，他跟我说，现在他孙女在电商平台上卖海南椰子鸡，下面专门有一行小字：“做法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三亚火车站墙外桂英鸡窝。”他问我：“这算不算招牌？”我笑而不答。
你要是实在想找那个地方，就去解放路和吉祥街交叉口，站在那个大钟下面，往东北角看，那儿有家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是陈大嫂的侄子。他那儿有一张老地图，红线标着鸡窝的位置。他说他姨每两年回来一趟，回来就到那棵树的原址去，坐一会儿，摸着兜里的旧布袋，什么话也不讲。
老陈，你问的答案，大概就是这样了。具体那个位置，我只能给你说到这个份上。你要是真来了三亚，我带你到修自行车摊前，你报我的名字，他自然知道。其实找不找得到原址，有什么要紧呢？咱当年不都是靠着那个鸡窝，吃了一顿热呼饭，又接着赶路么。
保重身体。你上回说的腰疼，记得少弯腰扛米。
友
王守正
四月十四日于书房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