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小姐多吗|一个老记者的街头观察手记
2016年夏天,我在统一街的旧书摊前蹲着翻《武汉指南》,摊主老周把蒲扇往大腿上一拍:“你天天问汉口小姐多不多,不如数数这街上晾的旗袍。”他顺手往巷子口一指,三根竹竿横跨头顶,水红色、藕荷色、墨绿色的裙子裤子挂了二十来件,风一过,扑啦啦像群蝴蝶扑棱翅膀。
汉口的小姐多吗?这话不能瞎答。我跑民生新闻十几年,中山大道、江汉路、洞庭街这一片,早上去六渡桥菜场看女人拎着“龙须酥”的纸包赶早班船,晚上去吉庆街大排档听穿睡裙的嫂子跟人划拳——你要说多,确实多;要说不多,也不对。关键得看你说的“小姐”是哪个路数。
第一个“多”:茶馆里的说书女人
我2013年做《消失的老行当》系列采访,在统一街茶馆蹲了半月。下午两点半,靠窗那张八仙桌,五十二岁的秀兰准时开讲《三国》。她穿灰布衫,头发用鳅鱼骨簪子挽着,不搽粉,手腕上一根赛璐珞透明镯子,捏着醒木往桌上一磕:“话说赵云在长坂坡……”
老板娘说,秀兰以前是工人文化宫图书管理员,下岗后自学评书,在这说了八年。茶馆里听的,一半是退休老工人,一半是真来喝茶的小白领。有个穿吊带裙的姑娘每周三来,点一杯菊花开水,听到“空城计”那段会跟着轻声哼唱。
“汉口有么事稀罕?街头巷尾的女人,哪个肚子里没几本长篇小说?”秀兰扇着手里的黑折扇,“你以为小姐就是武胜路上招揽生意的?错了,茶馆里讲书的、夜市上摆摊的、裁缝铺量体的,都是汉口的小姐。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汉口女性的职业分布,远超一般人的城里人想象。
第二个“多”:汉正街的扁担娘子军
要说真正多的,还是汉正街那群挑扁担的女人。2014年货旺季,我在大夹街口数了四十分钟,往里送布匹、拖纸箱的女人过了七八十个。她们蹬旧解放鞋,戴草帽,扁担两头的麻绳磨得发亮。有个姓钱的嫂子,四十七岁,最多一次挑过一百二十斤晒干的白果,从多福巷一口气走到江边码头。
“小姐?”她笑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拄,“我倒想当小姐,天天坐着吹电扇。可我儿子在市六中读高三,成绩好得很,我多挑一担,他多一本参考资料。”
她告诉我,汉正街这一片,像她这样从鄂州、黄冈来的女挑夫,常年保持百来号人。中午吃两块钱的“发糕加咸菜”,舍不得去面馆坐下,找了个用空心砖砌的台子,站着胡乱扒几口。
老租界的花店与咖啡店的老板,常年从她们手里收购空纸箱,一个三毛。这些老板娘,年纪大多不超过三十,穿棉布围裙,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跟汉正街的扁担嫂子是两个世界,可都属于汉口城里的女子。
我做了个对比,直接写进那天的采访本:
| 地方 | 女性工作类型 | 午后两点的状态 |
|---|---|---|
| 统一街茶馆 | 评书、说唱 | 扇子、瓜子壳、热毛巾 |
| 汉正街大夹街 | 挑夫、打包、短途送货 | 牛皮纸箱、麻绳、额头汗珠 |
| 黎黄陂路 | 花店工、咖啡馆店员 | 洒水壶、虹吸壶、竹椅靠垫 |
第三个“多”:夜市与轮渡上的新汉口姑娘
保成路夜市,那些摆手机壳、美甲贴纸的女孩,多数是汉口职业学院毕业,老家在鄂西北。摆摊到晚上十点收摊,用挂锁锁好折叠桌,跑去附近的襄阳快餐吃一小碗牛杂面。我问其中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姑娘,汉口小姐多吗?
“多啊,以前觉得多,进城后反而觉得,人人都忙着活路。哪里还有闲心去在乎别人怎么称呼自己?”她低头给一个烫卷发的女士贴甲片,头也不抬,声音含着一截温度。
这几年我跑轮渡(武汉关到中华路的航线),船上也不少“小姐”。她们大多是傍晚六点半那一班,拎保温桶,赶着去武昌那边做钟点晚饭,身上带生姜和葱花的味道。她们不化妆,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就靠在船栏杆上看江水翻泡泡。
坐轮渡的女人,互相之间喜欢递一个热水瓶盖子里装好的凉茶。我拍过一张照片:十几只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小帆。没人喊她们“小姐”,船上广播里只说“各位乘客”。但我知道,她们今天跑汉口,明天还在跑。
又想起修拉链的师傅老孙说,他在汉口修了三十年拉链,从皮箱到裤腿,全是女的拿到摊子上来。
汉口小姐多吗?多,多到每条巷子都有她们留下的印记:半截蜡烛台、量衣服的粉片、锁边的线团。
前两天路过花楼街,一家“老万裁缝铺”门口横着一条板凳,上面放了本快翻烂的《知音》,页角卷着,被人坐了无数次。旁边的屋檐下,一只白猫蹲在缝纫机踏板上,尾巴一甩一甩,正等某个“小姐”下班路过,给它捎一截腊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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