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鸡都去哪了|老票据里翻出的养鸡往事
这张一九八三年的“乌海市副食品公司收购单”能留到今天,全凭我老伴儿当年手紧。票面黄得像秋后的树叶,上头用圆珠笔写着“活鸡三十二只,毛重八十九斤”,底下是收购员老赵的潦草签名。那会儿我刚从矿上退休,在自家院墙外头搭了个鸡棚,养了四十来只芦花鸡。老赵收鸡那天,蹲在棚子边数了半天,末了说了句:“老哥,这乌海的地界上,就数你家的鸡精神。”
这话搁现在,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如今的乌海,街上连根鸡毛都难寻,更别提那此起彼伏的打鸣声了。乌海鸡都去哪了?这个问题,我这几年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要说清楚这事,得从那张“鸡蛋票”讲起。
票证年代的鸡,是户口本上的宝贝
一九八一年,我托人从银川弄回来二十只小鸡崽,那可比现在人买辆汽车还上心。每只小鸡崽的爪子都用布条拴着,编了号,喂食的时候得喊名字,什么“大黄”“二花”“瘸腿三”,一喊一个准。那时候乌海城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鸡,不是因为热爱,纯粹是副食品公司的鸡蛋供应不上——每人每月半斤鸡蛋票,排在柜台前头能挤破头。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八二年腊月,老伴儿攒了半年的鸡蛋票,本想过年给孩子们炒盘鸡蛋,结果票在菜市场被人偷了。她蹲在副食店门口嚎了半个钟头。隔壁张嫂看不过去,从自家鸡窝里掏了六个蛋塞给我:“先应个急。”那时候的鸡,就是半个家当。谁家闺女找对象,先打听对方家里有几只下蛋鸡。
矿工家属院的鸡鸣声
我们住的那片矿工家属院,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可家家屋檐下都架着鸡笼。有意思的是,早上上班的打铃声没响,准是各家的公鸡先接上茬儿打鸣。西头李家的白公鸡一嗓子,东头王家的红公鸡就跟着叫,跟对山歌似的。矿上倒夜班的工人骂骂咧咧,说这些畜生比闹钟还准时。
那会儿没人觉得养鸡脏。孩子放学第一件事,是去野地拔苣荬菜,回来剁碎了拌上麸皮喂鸡。鸡吃了菜叶,下的蛋黄澄澄的,磕在碗里得拿筷子挑着那层油皮。我闺女现在在深圳定居,有次回来说起小时候吃蛋羹的事,眼珠子都放光:“爸,那时候的鸡蛋怎么那么香?”我寻思半天,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鸡,是用人一天天的工夫喂出来的,不是流水线上催出来的。
楼房拔地起,鸡棚首当其冲
真正让乌海的鸡没了踪影的,是九十年代那波城市建设。一九九五年,我家那片平房划进了拆迁范围。工人们开着挖掘机来的头天晚上,院里二十几户人都在鸡棚前头站着。有人把鸡抓进三轮车往乡下亲戚家送,有人干脆连夜宰了,炖了满满一大锅。我跟老伴儿送走了最后十几只芦花鸡,把棚子里的干草收拾干净,锁门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几声闷闷的鸡叫——那是隔壁老孙家几只舍不得带走的,躲在角落里。
“你听——这都是乌海最后一批正经鸡了。”老孙蹲在新楼地基的砖堆上,抽了口烟,“往后咱们住的房子值钱了,鸡就没地方去了。”
他说对了。新小区建起来那天,物业贴出告示:禁止在阳台、楼道、绿化带饲养家禽。有人偷偷在楼顶搭了个笼子,养了三天就被查了,罚款五十块——那会儿够买八斤猪肉。我记得那户人家的女人红着脸辩解:“我就是想让孩子看看鸡长啥样……他们幼儿园老师问小鸡是怎么来的,孩子说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就这么着,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五年,乌海市区里能当街跑的公鸡母鸡统统销声匿迹。菜市场里卖的活鸡,都是从外地用卡车拉过来的,笼子摞得老高,鸡爪子卡在铁丝缝里,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气儿也没有。
饲料鸡少了鸡味儿,也少了养鸡的人
后来我也跟着时代的步子,搬进了带暖气的新楼。楼上是新邻居,楼下是新柏油路,走到哪都干净利索,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年清明我回老宅那片转转,推土机把最后一块砖头推平了,砖缝里躺着半枚干裂的鸡蛋壳,我捡起来揣兜里,回来放在书柜上摆到现在。
年轻人不知道,我上个月在公园长椅上听两个小伙子聊天,一个说“乌海鸡都去哪了”,另一个说“外卖上不都是炸鸡吗”。我凑过去说了句:“那能一样吗?你们吃过养了八个月的公鸡吗?那肉柴得能磨牙,但筋骨里透着香。”两个小伙子愣愣地看着我,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现在的鸡蛋,比过去多了,也比过去“漂亮”了
超市里的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个都一个尺寸,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买回去煮熟剥开,蛋黄是黄的,里头却少了那种久煮不散的金黄油心。我有时候实在馋得不行,专门坐公交车去三十里外的巴音乌素村,找个老乡家买几颗家鸡蛋。
那老乡姓崔,五十多岁,院子里还留着个石槽,说是他爹辈儿喂鸡用的。他这人说话直:“我这鸡也不多,一天就能捡十几个蛋,够自家吃就行。”我说你为啥不多养点?他摇摇头:
“养多了就得喂饲料,一喂饲料,鸡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你说乌海的鸡都去哪了?不都让添加剂给弄没了嘛。”
他这话说得在理。我倒不是非得守着那几张发黄的票据过日子,就是觉得,一个城市可以把平房拆掉,把鸡棚掀掉,把巷子和土路都铺上柏油,但总得给那些跟人打过交道的活物留点念想。现在的小孩在动物园看见鸡,都当稀罕物拍照。
那张收购单我压在玻璃板底下,每次擦桌子,总能看见“三十二只”“八十九斤”这些毛笔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窗户外头是新楼群的灯光,连蛐蛐叫都没有。我翻个身,迷迷糊糊听见远处好像有公鸡打鸣,醒了竖起耳朵听,却原来是楼下大爷的手机闹钟。
不知道那只蹲在砖缝里下蛋的母鸡,后来被谁家捡走了。它该是乌海最后一只敢大白天在街上走的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