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瓜沥小巷子白天有吗|老木匠寻料碰上一串闲话
“你问萧山瓜沥小巷子白天有吗?”老周把刨子往木凳上一搁,摘下护目镜,眯着眼看我。他脸上的木屑粉混着汗,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邻居家阳台晒着的咸菜正往下滴水,滴在铁皮棚上,嗒、嗒、嗒。
“我当你要问啥。瓜沥那条巷子——庙前街往东拐,过了那棵歪脖子樟树,再走三十来步就是。白天?那巷子白天比晚上还热闹,你信不信?”
“前年我在那儿租过半个月的铺面,修老式八仙桌。”老周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梅烟,点上一根,“早上八点不到,巷口卖豆腐花的刘婶就支摊,那桶卤汁儿往桌上一放,整条巷子都是咸香味。”
我问他:“那你后来怎么不租了?”
“房租倒不贵,关键是我那电刨一响,隔壁织布老板娘就要喊——‘周师傅啊,你这木头渣子满天飞,飞进我梭子里了!’你说我干得下去啊?”他把烟灰弹在旧罐头盒里,“不过你要是找那巷子,别只看门面。上午十点以后,巷子中段那个修自行车的瘸子,叫老王的,他那块地盘才有意思。”
老王住在巷子最窄的一截,两堵墙壁几乎贴着脸,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搭着竹竿,晾着蓝布裤和白背心。老王修车的手艺,方圆三公里都认。他不用扭矩扳手,全凭手感。他说:“车轮子正不正,你拿起来转一圈,耳朵听那钢丝发出来的嗡嗡声。”他修车铺的招牌就是一块铁皮,上面用白漆写了“打气一块,补胎五块”,边角卷得像葱油饼。
白天的瓜沥小巷子,你得掐着时间看。
- 七八点钟是买菜大军:拖菜的三轮车,塑料筐里码着带泥的萝卜和切开的冬瓜,电动车喇叭按得劈啪响。
- 十点钟以后换一拨人——下象棋的老人搬出折叠桌,一人一把搪瓷杯, 壶里泡着苦丁茶。
- 午后一两点最安静,做衣服的小作坊关了电机,只有缝纫机的皮带还微微晃荡,墙上贴着“订货电话:尾号七八零九”的红纸。
老周烟抽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问这个,是想找老木料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起,我在攒旧榉木,想打一张梳背椅。
“你这么一说我就讲了啊。”他把烟屁股按灭,手指朝东南方向戳了戳,“巷子尽头那个垃圾回收站边上,有个姓姚的老头,他老伴死了以后,把他家老房的杉木房梁都拆了堆在那儿。有个糟老头子天天去找他磨价,一块麻袋片垫在那堆板料上坐着喝茶。”看我不说话,他补充,“姚老头也不避人。你看中哪根就直接给屠老板打电话,让定新家具的那家送货时顺路再带一根回去。巷子白天有没有人管你?没有。门面好多都关着,你往门口一站,往门缝里塞个五块钱,墙角那台老式座扇就转起来了——那是姚老头挂的‘此屋无主’信号。”
我被他逗笑了,老周反而严肃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那巷子原本规划要拆,后来规划又改了——说是圈进历史保护地段。所以白天你去,满眼都是新新旧旧混在一块儿。你往巷子深处走,脚下黑乎乎的那条水泥缝,那是老石板底下没掏干净的泥道。别人扫地只扫面上,扫不掉那个闷热味儿。”
他又点了一根烟,把放在脚边的一截旧木料举起来,那是根大叶紫檀?不对,看纹理是黑酸枝。他把它横在膝盖上抚弄:“好多人觉得,我留在城里干活儿,就得从高楼缝里钻来钻去。你错了。像这条巷子,白天别看晒得发白,墙皮子直脱落,可一进了那个半塌的门洞,阴气扑面,地上落着一层薄木屑花,人一踩就碎了。那都是之前做木工留下的刨花——大概是谁给老窗户配框时,顺手把门框也刨了一道。”
“那你明天带我去看看?”我问。
他笑着说:“行啊,但你不许憋着憋着不出声,到时候你非跑过去盯着人姚老头的料堆又不好意思问价。你就直接开口:‘这个门楣,别人翻给你们多少钱打的?’”他捏着鼻子学我那种犹豫的口吻:“‘你要是不急,我就拿两块麻布包一包,放墙角,我先转一圈再说’。”
周五傍晚,我顺着庙前街往东走。果然那棵歪脖子樟树还在,树根底下压着七八块断砖。往里走了不到二十步,巷子突然收紧,凉快下来。一台老式飞鹤牌吊扇,在一家卤味铺的窗户上转动,扇叶带起一串塑料红绳子和一个挂着一把老铜锁的铁皮盒。墙上用粉笔写着“代收快递”,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往里十米,拐弯处墙角根,放着一只铝盆,盆里泡着两个绿皮西瓜。
我站在盆边等了一会儿,一个驼背老太太从只开半扇纱门的屋子探出头:“你是找程老头的吧?他刚才去剃头了,说让你坐在那只竹椅上,泡泡脚等——盆里的井水,可以喝的,你那木料他给你留着,就那条榉木,用红塑料袋缠了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老人家还摸了一根白蜡烛出来,插在一个空酒瓶子上,放在了那堆刨花堆边。风一吹,烛焰东倒西歪,但一次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