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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盐场村小巷子在哪|寻一条晒盐人走出的窄胡同

老兄:

信收到。你问盐场村那条小巷子,我翻了下手边那本一九六二年烟台市地名普查的油印册子,又问了几个当年在盐场干过的老人。你记得的那条巷子确实有,只是现在地图上找不着这个名了。

盐场村在芝罘区西郊,紧挨着夹河入海口。村子原先不叫盐场,老辈人叫“晒灰滩”。明末清初,威海卫和登州府的灶户被官府调来煮海为盐,顺着河滩搭起草棚子住。你说的那条小巷子,在村东头老龙王庙和打谷场之间。巷子不宽,约莫三尺半,两个挑盐的汉子对面走,得侧身让扁担。巷口原有一棵歪脖子刺槐,树皮被盐卤浸得发白,老人说那是晒盐时靠过的栓驴桩。

一九七五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跟着供销社收黄烟叶的马车顺路进去的。巷子两面是海青房的屋山墙,墙根基石是赭红色的花岗岩,凿得粗,缝里填着碎贝壳和黑泥。墙上每隔三四步嵌着一个铁环,骆驼眼大小,是用来拴绳挂鱼网和盐包的。再往里走,左手第三间屋门前有口石井,井圈被井绳磨出四道豁口,深到看不出水影。井边那块石板朝南的一面凹进去巴掌大一块,是磨剃头刀磨出来的。巷子尽头拐个急弯,豁然一片白花花空场,那是当年摊晒原盐的盐坨地。

我后来在一本民国《烟台港纪略》里读到过,清末这村有三十多户灶户,每逢汛期前,巷子里便堆满柳编盐筐,盐粒白花花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一九五八年公社化之后,盐滩收归集体,灶户们改种水稻和棉花,巷子里的卤水缸和刮盐板陆续搬走。但井没填,石碾子也没挪,一直搁在巷子拐角处。

前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找你问的这条巷子差点没认出来。老龙王庙还在,改成了村史陈列室,匾额拆了搁在门后。歪脖子刺槐死了,树桩锯平,上面晒着三双解放鞋。巷子还是那么窄,但墙面刷了层灰涂料,铁环拆掉大半。最显眼的是井边的那个石碾子——原来横躺着的,现在被人竖起来,盖上一个橡皮盖子,挂块牌子写“洪灾备用井”。守陈列室的郑大叔说,村子要统一规划排水管道,巷子里的老石头井不填,因为一九六二年大潮淹村的时候,这口井救过全队二十三个人的命。

郑大叔还领我看了巷子后墙上的两道刻痕,一道高过人头,一道齐膝盖。

“高的是光绪十八年海啸漫堤的水迹,低的是民国二十六年涨潮时淹的。你写地方志,这两道印子比碑文还实在。”

他说前年市里来车拆老屋,巷子东头第三间墙里砌着半块盐坨界碑,青石,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灶长许明昌界”五个字。许明昌是谁,谱上查不到,但碑阴那行“同治三年潮退重立”的落款还看得清。可惜那碑被施工队当普通石头垫了基槽,郑大叔捡回半块,放在陈列室角落的咸菜坛底下压着。

你问巷子在哪,我只拿得准路线:出芝罘区往西,过发电厂煤灰池,沿防潮坝走二百米,看见村口废置的扬水站后,顺两道土坡之间的碎石路进去,第三排屋山墙转弯即是。若你开车来,车载导航里输入“盐场村综合商店”能到村口;下了车问任何一位老人“那条通盐坨地的窄道”,他们两手一比划,就是这个巷子的宽度。

开春后郑大叔说要用那半块界碑拓个印,给我寄来一份。你要是手头有六二年那本户口册子的复印件,不妨今年秋天真的跑一趟——井沿上新搁了一把老式的木盐勺,说是从邻村垃圾堆淘来的,就搁在橡皮盖子旁边,逢人便问是不是老物件。

我问郑大叔巷子以后拆不拆,他拿那把盐勺往井水里一浸,又提出来看水滴答:

“拆不拆不由我,只要井还出水,巷子就还在。”那水顺着勺子尖滴到石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黄锈点,跟墙根那些旧痕融在一处。

这便是我目前知道的全部的线索。你那个开头说曾祖母住过盐场村的说法,若她老人家真在解放前住过,井圈上四道豁口必定有一道是她磨过鞋底刀留下的。问清楚了给我回信,村史陈列室那张登记表上还有三个空栏等着填名字。祝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