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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美顺|一间开了十九年的南货店,还卖着五分钱一颗的盐话梅

“邯郸美顺到底是个什么店?”这话我被人问过不下百回。问的人里有刚搬来的年轻人,有从外地回来探亲的老邻居,还有拿着手机导航在小巷口转了三圈的外卖骑手。

我每次回答都不太一样。因为它确实不好一句话讲清——临街的铺面挂着褪了色的绿漆招牌,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下三个人,可走进去往里拐,还有两间打通的后堂。靠墙的木头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搁着广式月饼、苏州蜜饯、潮汕咸菜、上海大白兔奶糖,其中一半物件在邯郸其他地方买不到。

先说说这铺子的年龄和位置

铺子在贸易街中段,挨着老棉一厂家属院的后门。二〇〇五年夏天开张,那会儿店主老魏四十三岁,从邯郸某国营食品公司下了岗,用买断工龄的八千块钱盘下这间门面。头一年只卖六样东西:酱油、米醋、盐、白糖、花椒、大料。都是散装的,顾客自带瓶子来打。

老魏的老婆是苏州人,嫁到邯郸二十多年,总说吃不惯北方的咸菜疙瘩。二〇〇七年过完春节,老魏托人从苏州发货,进了两箱苏式话梅和五香豆放在角落试卖,没想到一个月就卖空了。从此店里有了南货的固定货架,也正式挂出了“邯郸美顺”的招牌——美顺两个字取自老魏老婆的名字,宋美顺。

“天津卫的‘桂发祥’卖十八街麻花,我们这条街的‘美顺’就卖苏州话梅吧。让人一进门就能咬到酸甜的,比嚼花椒强。”

这句话是二〇〇八年老魏接受辖区街道办编的《街巷小志》采访时说的。那本油印小册子一共发了三百份,听说现在还有人留着。

店里头具体是什么样的

进门的左手边是一张玻璃柜台,磨了毛玻璃的边角,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白纸,手写着今日新到货。柜台上搁着一座老式盘秤,铜盘绿锈,是东街五金厂退休师傅老崔焊的。

右手边是那排南北混搭的货架,分五层,我按记忆给理一理:

  • 最上层:广式腊肠、金华火腿切片、福建肉松、厦门馅饼。塑料包装的,基本都是整袋卖。
  • 中上层:苏式茶食——云片糕、麻饼、干菜月饼。每逢中秋前一周,老魏的姐姐会从苏州寄来两大箱现烤的鲜肉月饼。
  • 中层:蜜饯区。罐子敞着口,连盖都扔了,为的是让顾客闻味儿。话梅、桃脯、杏干、盐金枣、甘草橄榄。用纸袋称重,五分钱起秤。
  • 中下层:酱菜区。南京的萝卜头、萧山的萝卜干、扬州的乳黄瓜,全泡在深褐色酱汁的粗陶缸里,带着木盖。
  • 最底层:各色杂粮、干海带、粉丝、粉皮。到了腊月,这层会添上八宝饭的豆沙馅。

后堂不算大,十来个平方,靠墙放一台一米宽的老式冰柜,霜结得厚。夏天卖绿豆汤和赤豆酒酿,冬天卖酒酿圆子,都是宋美顺头天晚上熬好的。冰柜顶上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箱,里面装的是盐话梅——

那是最难找的货,全邯郸大概只有这家铺子还在按颗卖。老魏把整包话梅拆开,摊在垫了油纸的竹匾里,顾客自己挑。五块钱能挑出一小口袋,约莫十五颗。我亲眼见过一个老太太从口袋里数出十七颗来,老魏在旁边说:“多出来那两颗送你的,梅子今年收成好,不酸。”

买美顺的这些人,最值得记

老主顾的构成在十几年里悄悄变着。头几年是纺织厂的退休女工,买话梅和桃酥边聊天边嚼;后来有了带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孩子用两根手指捏一颗话梅,放在舌尖上先抿一下再咬。这几年倒多了学生面孔,他们拿着手机拍了发到社交平台上,管这个叫“藏在巷子里的宝藏铺子”。

最固定的一位主顾姓刘,住在丛台区,每周六骑电动车过来,一趟二十几分钟。他每次都只买一样东西——苏州采芝斋的松子软糖。而且他有个规矩,要用自己带的那只茶叶铁罐来装,不要塑料口袋。老魏说,刘先生做这事已经七年,糖从每斤十八块涨到四十五块,那铁罐子到底换了没有,他没注意过。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小事。二〇一九年六月末,临近暑假的最后几天,铺子里来了一对老夫妻,在蜜饯区站了整整十分钟。最后那位大爷开口问:“你们还有没有不加糖的盐渍梅啊?”老魏从冰柜底层翻出一只白瓷坛子,揭开盖用漏勺捞了两颗,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放进掌心,端详了片刻,点点头,没说话。他与老伴买了半斤走。

后来老魏才想起来,那位大爷以前在棉一厂负责工人食堂的采购,老魏刚到这家店的时候,他曾来推荐过调料价格。那坛无糖盐渍梅,是宋美顺按苏州老家的方子泡的:梅子(具体产地没有),粗盐,晾干的紫苏叶,然后密封三个月。

讲一下这名字为什么叫“美顺”

很多人以为这个名字取的是“美好顺遂”的意思。事实上,老魏的妻子叫宋美顺,苏州平江区人。她二〇〇六年来邯郸过年,觉得铺子里卖的都是粗货,她坐火车从苏州背了四十斤话梅过来。那趟火车是K372次,硬座,她在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除夕前夜,她在柜台后面的矮桌上把梅子一颗一颗摊开,用暖水瓶盖子量重量装袋。

那之后,他们每年至少回去一趟,开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座拆掉放货框。路上要开十一个小时,她在副驾驶位上剥橘子和柚子,皮扔在脚下一个塑料袋里,下车时整个车厢是那股清新的酸甜气。

如今老魏五十七岁,妻子五十五岁。两个人依然每天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半关板。关于店名到底是不是按她名字取的,我亲口问过。

“他刚开店的时候想名字,想了三天也没想出来。后来我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放桌上,他第二天就去做的牌子。哪里有什么讲究,就是认得自己的名字罢了。”

最新的状况,以及一点变化

去年秋天店里添了一样新东西:烤红薯的小炉子,架在门口右侧,一只灰铁皮桶改的。三块钱一个,按个头算。但老魏说,这只是为了冬天手冷的顾客拿了暖手用的——买的人多数会多买一颗话梅。

盐话梅的暗红色皮上裹着细盐粒,放进嘴里先咸后酸,然后是慢慢泛起来的回甘。我上回去的时候,柜台角上还放着一张手写的纸片:“梅子不问出处,酸就好;人来不问来处,进门就好。”

那天下午,我出了铺子准备走,回头看见老魏正把一个半透明塑料瓶放在柜台角落的空档处,里面泡着几颗青梅和一截去了皮的陈皮,没有标签,不知道是备来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