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站街的鸡窝的地址和电话|以两张旧票根寻路老街生活
我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翻出两张1997年的公共汽车票。票面淡黄,印着“楚雄市公共汽车公司”的红字,乘车区间是“水闸口—站街”。站街,不是动词,是地名。我在这座滇中小城住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楚雄站街的鸡窝的地址和电话”这个说法,正是跟这两张票根有关。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去站街找一位补鞋匠,想要修好我爸留下的一双翻毛皮鞋。
票根上的站街
汽车票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几个字:“鸡窝巷,铁门朝北,57号。”字迹是我爸的。他去世之后,我在他书桌的抽屉底层翻出这个信封。那几年,楚雄站街的鸡窝并不是营业场所,而是站街村东边一片老平房的俗称——因为早年间这里家家户户都养鸡,土坯墙根下用竹篱围出鸡圈,冬天跑进去暖和。57号是巷子倒数第二间,门上有块搪瓷牌,白底蓝字,油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问住附近的老唐。老唐七十多岁,在巷口头卖烤饵块,用的是蜂窝煤炉。他说57号原来是个食馆,招牌就叫“鸡窝小炒”,门口挂着黑板,每天写两道菜。“你爸是常客,每礼拜六中午骑那辆永久自行车来,点一盘炒血旺,一碗豆花饭。喝完茶,他会掏出一个本子记东西。”
铁门与挂号信
门上铁锁是后来换的。我撬开半掉的门轴进去,屋子里空了大半,墙角还剩一个青石水缸,缸沿豁口对着一张歪斜的方桌。桌上压着一本收据存根,纸页发脆。我翻到1997年4月那页,看到一条记录:“收陈师傅一次性代缴装电话款460元,接线井位置在站街鸡窝巷57号门外。”这时我才明白,所谓“楚雄站街的鸡窝的地址和电话”不全是传言——那年楚雄电信推广座机,郊区用户不够多,一时没有拉线指标。鸡窝巷作为老城边缘的聚居点,成了几个单位合装电话的中转站。
| 物件 | 信息 |
| 1997年汽票 | 水闸口—站街,票价0.8元,8月23日上午11时 |
| 搪瓷牌 | “鸡窝巷57号”,尺寸约24cm×16cm |
| 收据存根 | 粉红色钢板印刷,编号0462,付款人陈某清 |
电话装在巷中段一户姓李的人家堂屋里,那台老式红色电话机放在木架子上,旁边搁一条搪瓷缸,缸里泡的苦荞茶。电话不是公用电话,但李师傅收了点茶钱当补贴,路过的邻居愿意用也就用。号码写在机座边上的胶布上,很多人看一眼就走,真正拨的时候少。也难怪,街坊讲话靠吼,传达靠小孩跑腿,装电话主要是等外地亲戚在固定时段打进来的。
茶水与传话
李师傅两年前搬走了,门上贴了一张银行卡挂失通知。然而巷子尽头的水果摊还认得当年的电话。摊主王小英今年六十二岁,她说电话铃一响,李师傅媳妇就跑门口喊:“二婶家儿子的长途!”顺着手电光往巷子深处照,声音穿三户人。
“那只听筒,握柄是黑色胶木,磨得起亮不算。夏天拿起来,耳朵边上有一股混着风油精的热的闷气。”
我到巷外加了几个卖菜人的微信,他们都只摇头。一个削马蹄皮的阿姨说:“你说楚雄站街的鸡窝的地址和电话呀?现在巷子改叫站前巷了,鸡窝早拆干净。原来57号那间,成了快递代收点。”
代收点老板娘把货架间的空地去墙角的破竹筐里翻,找出一把生锈钥匙,递到我手里:“鸡窝巷57号的锁?上个月落水篦子堵了,撬开几回,你看还带碎叶片。”我握着那把钥匙,齿部参差不齐,挂了几缕干枯青苔。门外黄桷树长出了新芽,叶片有些还包着紫色的壳。旧围墙拆除一半,木樨花的藤藤蔓蔓爬上台坎,漫出渠道口的白色水雾。
天黑前,我把钥匙插回那一圈豁口里,沉了几次松开手。转身走时,听屋里录音机沙沙传出一段彝调莽莽地拖过墙根。那声音挂在木檐角的蛛网上,细碎轻颤,往后更像一阵电话铃,而铃声原本是一潭夜里多事的磨盘灯影里应当有一个等着接听的老去处。那只红色电话机此刻在哪儿呢,兴许留在某间仓库的铁皮架子里——铃音响响熄熄,响响了二十四年的时辰那么长。也不管有人问没人问,自顾自地想着半夜当咳,单行线上的灰色竹睡在座垫外,尘土不响是落下去的极轻极轻的一横。远近暗号当然照旧响:一声止渴,两声问讯。话音从一个田埂掉向另一个车门的方向里去了。可我拿起盖住半截红布的电话,总忘了接驳口中的泛黄,说麻烦看一下响了多少年,再拨到挂某一片晾晒棉沓的杉木楼下——嗯,那年那种竹签写的单子还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