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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贡卫校附近的幺妹|卖凉虾的、代收信的、守电话亭的三个姑娘

自贡卫校在檀木林街尾巴上,坡坎下头就是公交站。九几年的时候,车站旁边那棵黄葛树底下,长年摆着个凉虾摊子。摊主是个幺妹,姓陈,大家都喊她陈幺妹。那时候我刚退休,每天下午去接孙子放学,总要路过她摊子前头。她那个凉虾,不是城里头用模具压的,是拿漏瓢一颗一颗滴进冰水里的,米浆里掺了石灰水,滑溜溜的,筷子夹都夹不稳。

陈幺妹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她妈年轻时候在自贡盐场食堂煮过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卫校门口摆摊。陈幺妹接母亲的班,一摆就是二十年。她摊子上头挂个塑料布棚子,四角用麻绳绑在黄葛树根上。天热的时候,棚子掀起来半边透风,凉虾桶搁在泡沫箱子里头,外头裹着旧棉被,拿一根铁皮勺子舀。

“妹妹,多放点红糖水嘛。”有个卫校的女生,戴眼镜,每次来都这么喊。

陈幺妹就笑,拿大勺子又添一瓢,嘴里说:“你也是,天天喝,不怕闹肚子啊。”那女生是卫校护二班的,后来毕业去了成都,还专门回来喝过一碗。陈幺妹记得清楚,那天那女生穿件白衬衣,骑个凤凰自行车,来了也不说话,先喝了两碗,才说:“还是你家的巴适。”

代收信的幺妹

卫校大门往右走三十步,有个裁缝铺子,门口挂了块小黑板。黑板是卫校传达室的老王托付给裁缝铺的幺妹——她姓周,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她周三妹。为啥要托付?因为卫校学生多,信件、电报、汇款单,传达室堆不下,老王嫌麻烦,就让周三妹在自家铺子门口挂块黑板,学生名字写上去了,自己去铺子里头认领。

周三妹那年才二十出头,刚嫁到自贡来。她公婆在铺子后头住,前头摆两台缝纫机,一台锁边,一台平车。她收信不收钱,但认得人。谁的名字写上去,她见到那人路过,就扯着嗓子喊:“张静!张静你有包裹单!”有一回,一个男生三个月没来拿信,她硬是靠着卫校食堂打饭的师傅,把信捎到了男生宿舍去。后来那男生毕业分配到乡镇卫生院,带回一包井盐给她,说是家里自产自留的。

周三妹的小黑板是从三合板上刷的黑漆,边角磨白了写不了字,自己拿墨汁再刷一层。她记性特别好,谁的信该到的日子没到,她会主动提醒:“你妈给你的钱汇过来了没?单子还没见着呢。”

物件用途备注
三合板黑板写学生姓名粉笔头是捡传达室的
铁皮铅笔盒装汇款单盖子合不上,用橡皮筋捆
旧报纸包信件防雨下雨天盖在竹篮上面

周三妹最怕的是挂号信。挂号信要签字,要拿身份证,学生娃儿哪来身份证?她就自己骑车去邮局代领。邮局的人认得她,说:“你比人家亲姐还跑得勤。”她回一句:“人家爹妈在乡下等着回信呢。”

公用电话亭的幺妹

檀木林街拐角那个公用电话亭,是2001年装的。守电话的幺妹叫兰兰,学会计的,卫校毕业没进医院,托关系找了个邮电局代办点的活。亭子一米见方,铁皮刷绿漆,里头放一台计费电话、一个塑料凳、一本翻烂的《自贡电话薄》。

兰兰不像陈幺妹、周三妹那样有铺有摊。她就坐个马扎,在亭子外边,膝盖上放个本子记账。打电话的人分两种:学生打长途回家报平安,打一次三毛钱,说三分钟就开始催“快讲”;还有就是进城打工的农民,背个化肥袋子,打电话找工地上的老乡,话多得很,一句话翻来覆去讲。

兰兰有个本子,记着村里各家的号码。有个姓邱的大爷每个月来给儿子打一次电话,兰兰帮他拨号,他讲话声音沙,普通话也不会说,讲完总要叹一口气。兰兰从来不催他。

后来手机普及了,电话亭一天响不了几声。兰兰还是每天去守,她带了毛线活去织,织了好多双袜子。有人问她这亭子还守它做啥?她说:“有个在成都念书的女娃儿,每礼拜三晚上固定打来,她妈在这条街的菜市场卖豆芽,没手机,我要是不守着,她就找不着她妈了。”

三个幺妹碰头的地方

陈幺妹的凉虾摊子、周三妹的裁缝铺黑板、兰兰的电话亭,这三个点位恰好在卫校门口附近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有那种时候:下午放学,卫校学生涌出来,一个去凉虾摊买碗红糖凉虾,一个去看黑板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一个跑到电话亭去回传呼。人的路线上,三个人就常碰面。

周三妹会端一小碗陈幺妹的凉虾,蹲在电话亭边上吃,两个人聊是哪个班的学生又闹了什么笑话。兰兰有时要离开一会儿去上厕所,就叫陈幺妹帮看一下电话,陈幺妹说她不认识字,接起来就问:“你找哪个?你慢慢说。”结果来电话的是个讲普通话的外地人,自贡话听懂一半,陈幺妹干脆冲着街上喊:“邱大爷——你电话!快来接,是个长途!”

那个礼拜三下午,兰兰等到六点,那个成都念书的女娃儿没打来。她本子上记的号码还空着。天快黑了,菜市场的豆芽摊子收摊了,她妈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电话亭问了一句:“今天有我的电话没?”兰兰摇摇头,她妈就说:“没得事,下个礼拜再打。”推着车慢慢往巷子里走,拐弯的时候,那女娃儿的声音突然从话筒里传出来——其实电话一直没挂断,只是信号不好断了半小时。

兰兰赶紧把话筒递过去,喊:“张婶!通了!她在线上!”那个叫张婶的丢下三轮车跑回来,两只手全是捡豆芽沾的泥,捧着话筒,手在抖。

黄葛树的叶子掉了几片在凉虾桶盖上。陈幺妹收摊的时候数了数钱箱里的硬币,周三妹把黑板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擦了。电话亭的灯还亮着,兰兰蹲在地上,拿圆珠笔把本子上那个空号码补了个记号,圈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