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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那条巷子好玩的原因|摊位挨摊位,吃食连着旧手艺

前天下午两点半,我关了自家店门,沿建设街往东走,拐进那条叫十字街的老巷子。说是巷子,其实也就三米宽,两边屋檐伸出来,把天挤成一条线。头顶挂着几根晾衣绳,一件蓝布褂子和两条花短裤在风里晃。巷口第一家是配钥匙的孙师傅,他坐在马扎上,膝盖上摊着几十把钥匙坯子,手里一把锉刀来回推,铁屑落到解放鞋上。我问他:“孙师傅,这巷子好玩在哪?”他头没抬,锉了几下才说:“好玩?你往前走六十步,看老王剥蛇皮就晓得了。”

我依言往前。第六根电线杆底下,老王的水产摊子摆开——三个红塑料盆,养着黄鳝、泥鳅和一条两斤多的黑鱼。老王戴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条缝,用白胶布粘着。他抓起一条黄鳝,钉在木板上,小刀从肛门处划开,三秒剥完,肠肚扔进铁皮桶。旁边一个妇女嫌他剥离得太利索:“你慢点,我还没看清。”

“看清了就不叫手艺了。”

他说话时刀刃没停,又一条黄鳝卒了。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老王偶尔剥完一条,就把黄鳝血甩到地上,日子久了,那块水泥地泛着油亮的深褐色。

玩的是看不见的规矩

老王教了我一句实在话:这条巷子的好,在于它没规矩,但又有规矩。没规矩是指——卖菜的和修鞋的挨着摆,卖豆腐的头顶晾着咸鱼,气味串了也没人嫌弃。有规矩指——物件的摆放位置十年没换过。

我走到巷子中段,那里是李记缝纫铺。李阿姨的蝴蝶牌缝纫机是1979年的,黑色机头擦得发亮,皮带上打了两处补丁。她正在改一条牛仔裤的裤脚,脚下踩着踏板,轮子嗡嗡转。我扒着门框问:“阿姨,听说巷子里有个专门修塑料盆的?”她嘴朝对面努了努:“铁皮棚底下,姓吴的,上午在,下午去江边钓鱼了。”

铁皮棚确实有,四根柱子撑一张灰铁皮,底下吴师傅的设备是一罐融化的塑料胶、一盏酒精灯和几十片旧盆底。他的顾客不多,但每天不落空。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底部漏水的红盆来,吴师傅拿烙铁往断口处压一块塑料补丁,十块钱,五分钟的事。我看他手上烫出来的旧疤,那些疤圆圆的,一个摞一个。

男人问:“这盆补完还能用多久?”吴师傅拿指甲弹了弹修补处:“比你上次那个底厚,用两年没问题。”

好玩在东西会叫唤

再往里走,巷子突然变宽了一截,那里有一个老式爆米花机的圆肚炉。白铁皮的焖锅架在三块砖搭的灶上,老曹摇着转手,铁罐里头花生米哐啷哐啷响。他要等到气压表到红线才停火,一脚踩住铁罐盖子,一手扳开阀门,“砰”一声轰响,白烟散开,玉米花的甜气扑了人一脸。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孩往后退,又往前挤。

我称了五块钱的爆米花,边吃边跟老曹聊。他说这巷子好玩,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每个摊子背后都有一门别人学不去的绝活。他这一锅爆米花,关键在火候——柴烧出来的火,跟天然气烧的不一样,火急了一口老,火慢了一口绵。这门手艺,他学了三年才出师。

我问他学了三年赚多少钱,他指指爆米花炉子上的铁皮盒子,里面零的整的加起来大概四五十块。他说:“够买两包烟了。”

我继续往前,发现巷子尽头不是死路,连着一条更窄的支巷。支巷口蹲着一个收旧书的,三轮车上堆着《林海雪原》《牛虻》,还有几本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封面的女演员烫着头,嘴唇涂得鲜红。他看我拍照,抬抬下巴:“别看这些书,那边修钟的才有意思。”

修钟的郭师傅

顺着他的下巴,我看见支巷第二家门口挂着三块老钟表——一块上海牌手表,一台三五牌座钟,一只石英挂钟。郭师傅戴着一只放大镜卡在眼眶里,用镊子夹一粒芝麻大的齿轮,往表芯里放。桌上摊着二十几只拆开的钟,每一只的零件都按大小排成列,像兵阵。我问他还修不修老钟,他把放大镜往上翻一翘:“修一只座钟的钱,够我吃三天素饭。”

他说话快,手上更快。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是断的——剩半截,但这点残缺没妨碍他。一根细如头发的游丝,他用两只镊子挟着,十九秒就跳进了位置。墙上挂着他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着“钟表维修”。角落有一面签到簿,密密麻麻记着客户的名字和电话,最早的日期是1998年。

我问:“这巷子好玩?”他往我手里塞了个铃——那只声音极洪亮的铜铃铛是他自己用旧货攒的:“你摇一下,那个音准极了。”

我摇了一下。铃响得很短促,像一声问路。

从巷子里出来,天已经暗了。孙师傅的磨钥匙摊收走了,地上留下些铁屑。老王的黄鳝都卖完了,剩一只盆底反扣着在收风凉。爆米花的炉子凉在墙角,盖着一块塑料布。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哒”——像郭师傅桌上的某只老座钟,在自己走完了一圈的时刻,碰到了一根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