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湾小巷子有鸡|从鸡鸣说到巷口生活记事
老兄,来信收到。你问起田家湾那条小巷子的事,我猜你是听人提过“田家湾小巷子有鸡”这句闲话,心里犯嘀咕。说句实在话,这条巷子在城东旧区,宽不过两米,墙根长着青苔,晴天走进去能闻到晾晒的咸鱼味。你说的“有鸡”,搁在田家湾,那真就是指养鸡——巷子中段的刘婶家,院墙矮,鸡笼就搭在灶房檐下,每天清晨五点半,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咯咯哒的声音顺着巷子传出去,比闹钟还准时。
我为了弄清这事的来龙去脉,上个月专门回去蹲了三天。田家湾这地方,八十年代还是城郊菜地,后来盖了职工宿舍,再后来私搭乱建,巷子越挤越窄。如今住在这儿的多是退休工人、做小买卖的,还有几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租客。那天我在巷口碰见刘婶,她正蹲在地上择空心菜,脚边蹲着两只芦花鸡,咯咯叫着啄菜叶。
“您这鸡养多久了?”我递了根烟过去。刘婶摆摆手说不抽,又往鸡笼方向努努嘴:
“养了十一年。刚搬来那年,老头子从乡下带了两只蛋鸡,说是给孙女补身子。后来孙女考上高中住校了,鸡没舍得杀,就一直养着。现在不光下蛋,还能帮我消化剩饭。”
她说得轻松,可这鸡给巷道添了多少事端,我蹲三天全看在眼里。
早晨的鸡鸣与邻里章程
田家湾小巷子有鸡,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这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头一天清早,我被公鸡打鸣吵醒,看看手机才四点五十分。隔壁王大爷已经起来了,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漱完一口水吐到下水道口,正冲着刘婶家鸡笼的方向喊:“今儿个这只金红的嗓子哑了,昨晚叫得没亮堂。”
刘婶在院子里接话:“它换毛呢,过几天就好。”这种对话,每天的早晨都不一样。要是有白事车从巷口过,鸡要是这个时候打鸣,会被认为不吉利,刘婶就会拿块蓝布把鸡笼盖上半天。你要问这规矩谁定的,没有文字记录,但巷子里的老住户心里都有一本账。
巷子中段是一户姓吴的人家,男的在铸铁厂上班,下了夜班白天睡觉,跟鸡叫有直接的冲突。为这事,早年间两家人闹过别扭。后来社区王主任来调解,定下规矩:鸡笼必须离吴家窗户两米开外,公鸡晚上进木箱,只准白天打鸣,母鸡不在此列。刘婶照办了,在鸡笼和吴家窗户之间砌了一堵半米高的矮砖墙,上头摆了几盆吊兰。吴家床上听鸡叫隔了一堵墙,声音闷些,倒也能睡了。这样的协调在田家湾不止一桩。
巷子里的鸡事档案
我去社区办公室查过,今年关于“鸡”的调解记录有三条。一条是清明节鸡从刘婶家院子蹦出来,在巷子里追一个送煤气的小伙子,追了十几米远,没啄着人,但小伙子摔了一跤,擦破膝盖,赔了副护膝的钱。第二条是六月份连着下大雨,鸡笼里湿气重,刘婶把鸡放到巷子里的三轮车上晒太阳,挡了过路板车,推板车的河南夫妻等了二十分钟,后来刘婶给人家塞了八个鸡蛋了事。第三条是上周,鸡飞上了一户人家的窗台,踩翻了晾晒的干豆角,豆角落了满地,那家女主人没说什么,只是把豆角捡起来又冲了两遍水,第二天炖了排骨给全巷人闻香。
这些琐碎事,搁哪儿都不值得上报纸,但在田家湾,都记在有心人的脑子里。巷口修鞋匠老周有个硬纸本子,封皮上写着“公事簿”,里头记着他经手过的鸡事:谁家公鸡斗架伤了头谁家母鸡丢了蛋,算是田家湾的鸡志。老兄你要是有兴趣,下回来我带你去翻翻。
鸡食与巷道的公共空间
刘婶喂鸡不是用现成的饲料,而是每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拿菜刀剁碎拌米糠。这个活儿分上午和下午两次,剁菜的刀板声“咚咚咚”响起时,巷子里的猫就知道要凑过来捡零碎吃。有一次我去看,只见地上湿漉漉的菜屑,有几只麻雀正在啄食,猫蹲在墙头上不动。这种场面说不上美,可那种不经修饰的日常感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
田家湾小巷子有鸡这件事,背后折射的是旧城区住户对生存空间的自我调节能力。吴家夜班工人之后也习惯了,甚至那只金红公鸡后来有几天没叫,他还会问刘婶:“那鸡嗓子是不是卡骨头了?”你看,人跟鸡在一条窄巷里住久了,鸡也成了邻里关系的一部分。
鸡蛋的流动
刘婶家的鸡蛋归拢起来,每隔两三天送些给巷口修鞋匠老周(他帮刘婶修过一次鸡笼门),再送些给隔壁王大爷(王大爷帮她盯过猫),剩下的拿出去卖,五毛一个。买主不固定,有对面的早餐铺子,也有路过的生脸。那天下午,我在巷子里看到个骑电瓶车的小年轻,停下来买走二十个鸡蛋,说是给媳妇炖汤。刘婶拿个纸壳子给他垫着,又顺手塞了两根葱。年轻人道了谢,车开出老远,刘婶还在后头喊:“到家把鸡蛋竖着放三天再吃,颠过不好。”
这些琐事里没有奇闻,没有富贵,就是实打实过日子的情状。我坐在巷子口的旧条凳上,看着鸡在台阶上下蹦,心里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踏实。
临走那天傍晚,我又路过刘婶院门口,母鸡正蹲在鸡窝里,红脸贴着稻草,翅膀微微张开。刘婶蹲在边上,手里抓一把玉米撒进去,嘴里说着:“该生蛋就生,生完给你吃米。”鸡咕咕应了两声。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炒香葱鸡蛋的味道,混着煤炉的烟,飘到我跟前。天快累了,我该赶车回城。老兄,下回你来看那只金红公鸡,就站在矮砖墙旁听它叫,它会抬脖朝西,那方向正好是田家湾倒闭的面粉厂旧址——旧粮仓地基还在。厂没了,公鸡还在打鸣,也不知道是为谁守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