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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附近有女娃么|当年替关中娃牵线的见闻录

人们总问我,杨凌附近有女娃么?这个问题,得从一张发黄的相亲名单说起。我压在炕席底下十三年了,边角被潮气洇成茶水色,上面用蓝黑钢笔抄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着圈或叉。那是2007年秋,我在五泉镇中学教初三语文,兼任义务红娘。

那张名单的来历

那年九月初,邻村王婶找到学校,说她的外甥在甘肃某地质队工作,年近三十没对象。外甥原话捎来:“杨凌附近有女娃么?能吃苦、不嫌远的那种。”我把话记在备课本上,琢磨着这事能成。后来放假回崔西沟老家,专门跑了三个村,把我认识的适龄姑娘拢在一起,列了这张名单。

名单第一行是“小娥,25岁,揉谷乡,家里种猕猴桃”。旁边画了个圈,意思是见过面。第二行“春杏,27岁,大寨镇,在杨凌一家饲料厂做会计”,画叉,因为嫌男方户口在甘肃。第三行“小兰,23岁,五泉乡,会裁剪”,画圈。这些圈圈叉叉,后来改写着别家姑娘的命运。

在猕猴桃地边上的头回见面

头回安排见面就在揉谷乡的地头。九月最后个星期天,我骑自行车驮着小娥的姑姑,后座捆了两把新摘的秦薯。男方从甘肃坐绿皮车,颠了一夜,赶到时满身煤灰,黑夹克腋下汗湿了两团。他站在水渠边上,背挺得笔直。

小娥摘了顶旧草帽拿来给他扇风,没说话。那男的先开口:“我给你带了白兰瓜。”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四个拳头大的淡黄色瓜,绸布裹着。小娥接了,放在膝盖上,也没打开。

中午在农家乐吃饭,一碗浆水面,一碟油泼辣子。男的掏钱,小娥姑姑拦了,说头回见面男方不能破费。后来两人在渠边走了三里地,回来时小娥手里缝的沙包变成了那方包瓜的绸布。临走前男的摸了半天兜,掏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给娃买身衣裳。”

小娥姑姑低声跟我说:“有戏。”可后来事情就变了。男的回了甘肃,来信说要调去青海野外项目,两年内回不了中原。小娥家里托人捎话,说她不能等。

小娥的姑姑记得很清楚,那两百块钱的边角在桌上翘着,谁也没拿。过了三天,她去地里干活,那张钱还在砖底下压着,被蚂蚁咬了个豁口。

名单上第一个圈,后来被蓝钢笔画了一道竖线,算做废了。

在杨凌的医院和饲料厂之间

第二回,是春杏。这女娃性子剪得利落,在饲料厂做会计,天天穿白衬衫袖套裹着,左手算盘打得脆响。男方是邻乡开手扶拖拉机的,姓牛,比她大五岁,离婚没孩子。

见面约在杨凌西农路的老秦锅贴店,七张桌子的小铺子。春杏下班晚了四十分钟,进门时候锅贴已经凉了两盘。牛师傅把铁锅推回去给她重煎了,还带了一罐自家做的柿子醋。春杏把醋瓶子放窗台上,说:“我先说清楚,我不会喂猪,也不会开手扶。”

牛师傅一愣,笑:“我又不让你喂猪。会算账就行。”

春杏当面掏出计算器:“那你说下你家去年玉米产量,亩产多少斤,毛粮杂粮怎么折算,总共卖了多少钱?”牛师傅愣了半晌,从里兜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账本,念得磕磕巴巴。春杏当场用计算器复核,说:“错了两分钱。”后来每回碰面她都复核他的账面,两年后两人结婚了,如今孩子上小学,春杏还管着牛家的账。

这件事我后来讲给好些人听,他们都说春杏这女娃“水也算个专业”。

名单背面那些没人写的事

名单背面我还抄过一段王婶的话,墨迹淡得快认不出了:“杨凌附近这些村子,女娃娃不是没有。是年轻的全去杨凌城里卖奶茶、做导购,镇子剩下的多半是带娃的媳妇,或者等着嫁去省城的。”

那时候五泉镇只有一个杂货铺,连快递站都没有。镇上放电影的,是露天挂白布,夏天放《举起手来》,冬天放《武林外传》电视剧录碟。年轻女娃不爱看,她们围着住得最近的唐姑娘——她家有台连DVD的彩电,每晚放西安台的交友节目。

唐姑娘那年二十二,在杨凌揉面馆打工。她妈妈找了我三次,就说一句话:“给我闺女找个读书人,不把她留在村里种地。”后来我把她介绍给区职中的一位物理老师。老师第一次见面,带了本《唐诗三百首》当礼物,唐姑娘接过来,翻到《木兰辞》那页,指着“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说:“我会背。”

那年冬天,他们俩去大雁塔看喷泉。回来说停电,广场上黑压压,喷泉也没开。可唐姑娘口袋里多了一根红头绳,缠着当时流行的塑料水钻。她把头绳别在灶王像边上,过年的时候又取下来扎头。

后来物理老师调去宝鸡的中学,两个人写信,一周一封。信里唐姑娘用作业本纸,写她在面馆学的扯面技巧——面要醒两小时,油要涂匀。物理老师回信写他的教案,讲圆周运动。

某年腊月,我路过那家面馆,看见唐姑娘在收银台上压着信。我认得信封上圆珠笔淡淡的“杨凌附近”四字。

剩下的圈和叉

名单还剩最后三行,有一行被我划掉了,因为那女娃后来跟人去了深圳电子厂。还有一行画了两个圈,指的是见过两面都没留话。最后一行是空白的,底下用红笔画了一道波折线,我本来想写“在杨凌广场跳舞的姑娘”,后来那广场拆迁了,练舞的人散到各个小区地下车库里。

现在镇上小卖部的冰柜上还贴着招工启事,写“杨凌底张村需要女工,日结一百二”,邻居老吴拿他那部老年机给我看,说女娃们都在微信群里联系了。我翻他的通话记录,清一色的“王”“李”“宋”姓氏,备注都是“相亲第几回”。

那张名单还在我炕席下压着,边角碎了一撮。去年冬天炉子煤烟呛,我拿出来想引火,举在灯下看了老半天。圈圈叉叉在昏暗里泛黄,可那些女娃的脸,我一张都没忘。

我把名单又叠成四折,塞回席底。顺手从窗台拿了个白兰瓜——就是那年男方带来的品种——切开,瓜瓤还是沙的。这瓜的种子在地里活了,每年八月自己爬蔓。